第45章
带雨
私人会所的包厢,
没有深夜轻狂喧闹的乐曲,天花板气氛灯暗着,单调苍白的光照亮整个房间,
窗户外繁华夜灯闪烁,
光晕紧挨着玻璃上的黑色身影。
门打开,周鼎走进去,视线内遍地狼藉,脚尖一顿。
沈洵祗坐在沙发中央,衣冠齐楚,
弓着脊背,垂眸盯着酒杯裏的褐色液体。
周鼎知道他是清醒的。
迈腿跨过一地酒瓶碎渣,
他在劲松般的黑影前站定,
弯腰把手机放在男人面前的茶几,
汇报道:“沈总,
姜小姐是一个人回的酒店。”
沈洵祗斜乜着屏幕裏的照片,一言未发。手上的杯壁渗出水,沿着白皙的指背往下流,混着不正常的水红色,
是血。
周鼎皱眉,
不等他回应,先收起桌上的手机放进口袋。
他目光仍定在原处,像一尊失魂的雕塑。
周鼎劝道:“他们应该没有在一起,姜小姐的品性是不会乱......”
沈洵祗重重放下酒杯,
举眼,
“你也怀疑她在轻贱自己,
胡搞乱来?”
周鼎噤声。
她只不过想气死他,故意放任那些男人靠近她。
这一点,
沈洵祗很笃定,她正在用自损三千的方式报覆他,想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沈洵祗闭眼,伸手摘下眼镜,随意往边上一扔,陷进沙发背。
脑海浮现她与别人嬉笑的场面,那道眼神,让他有一种陌生感,心底好像有什么在愤怒中摇摇欲坠。
多少年没有见过她在他眼底笑得如此放松。
他捏着眉心,冷道:“出去。”
周鼎应声,留男人独自在屋内冷静,移步去尽头的外楼道吹风。
两栋楼之间的隔墻外繁华都市,夜色茫茫,辽阔深空星月寂寥。
室外楼道墻上挂着嫣红的小灯,夏夜的热风吹回烟雾,餵了自己一口刺鼻的二手烟,他下意识偏头,纤细的身形映入眼帘。
是姜怡妃的妹妹陈姿燕。
一个“热心”的小孩。
这是周鼎对她的第一印象。
可所有热心背后,或许是固执的私心。
女孩乔装会所工作人员,端着一瓶威士忌,在包厢门口探头探脑数次,小心推门。
周鼎透过通道门上的小窗观察着,放下了门把上的手,转过身,继续吸烟。
燃烧的火星持续几秒,随即浓雾遮住眼底的落落穆穆。
旁观者明若观火,插手恐为引火上身。
五分钟过去,周鼎才动身进屋。
刚走到沈洵祗的包厢门口,不出所料,裏面传来了很大的动静。
酒瓶撂倒的声音裏混着一声女孩短促的轻呼。
“陈小姐。”男人的嗓音在门后显得厚重,半晌,又是严肃一声,“你代替不了你姐姐,别再这样。”
脚步声传来,周鼎转身默不作声靠回墻上,让出一条道。
陈姿燕开门,脸色不佳,嘴唇上的口红颜色稍稍晕开,眼裏半含泪花。
他拿出手帕递上去。
小姑娘瞥来倔强的一眼,用力推开他的手。
地板上的影子拉长,远远地,在拐角消失。
周鼎重新倚回门框等着,跟了沈洵祗十几年,知道他身上有着令人倾慕的能力,也明白他在一些事上有多混蛋。
曾有一人默默爱他如命,却被视为尘土。
周鼎仰面轻讪。
眼皮低映出一束郁金香。
他低头打开手机,短信标识上的红点至今未清除。
拉下消息提示栏目,条条杂乱的消息裏穿插着一条精简的短语,视线逗留:
何晴:【不准告诉他。】
灰暗的瞳孔透出一丝稀薄颓萎,睫毛像被雪压弯的树梢。
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自己是多么遥不可及。
——
第二天因为黎敏的突发事件,姜怡妃改签了晚上的飞机。
下午,私人医院楼道裏弥漫着一股清新而略带消毒味的空气。淡淡的白色墻壁映衬着明亮的灯光,地上干凈整洁。检查室前等候区的位置没有坐满,姜怡妃找了绿植边上的空位坐下,等黎敏做完术前检查。
回覆着工作邮件,新通话弹窗出来。
她按下接听键:“餵,妈。”
樊彩茗的声音急匆匆响起:“莺莺,我问问你,妹妹昨天在沪城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怎么说。”姜怡妃蹙眉。
樊彩茗:“燕燕中午回到家一声不吭地窝进房间裏,阿姨喊她吃饭都不理,今天再晚点儿原本约了古琴老师的课,她忽然说再也不要学了,你陈叔叔发了好大的火,两个人来回拌了几句嘴,她跑出去又不知道去哪裏怄气......我看她回来的时候状态就不对劲。”
“她没告诉我改签了早上的航班,”姜怡妃抿了抿嘴,安抚道,“这样,您别急,我给她打电话了解一下。”
樊彩茗带着担忧的语调稳了些,寒暄几句后,两人挂了电话。
她立刻给妹妹发了消息。
姜怡妃:【妈说你心情不好?】
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陈姿燕回得很快。
【在同学家,人活着。】
【总之甭管我】
她平常习惯回一句发一个表情包,今天如此反常,不耐烦的口气,看来还在气头上。
关了聊天框,姜怡妃从后臺划出邮件界面,继续编辑邮件。
她们之间的那一半血缘并不相通,她很少会真去纠正或者教育妹妹的错,大家觉得她宠姿燕,便足够了。
过了十分钟,检查室的门开了,黎敏穿着条宽松的裤子出来。
姜怡妃拿起座位边的包,让她坐下。
黎敏素着脸,脸色偏黄,眼睛一圈泛红,看上去很疲惫。
她拿出医院袋子裏装的文件夹,抽出一张b超单,倒三角的超声影像裏,有一个被标记的黑点,她低头盯着,不语。
a4纸的一角被捏出褶子。
良久,她才开口:“我术前检查完毕了,叫到我的号就进去做。”
“嗯。”姜怡妃从b超单上敛回视线,大概是同为女人,能够感应到她的状态,“紧张?”
黎敏折起纸,塞进袋子裏,抱在胸前。
“有点罪恶感,你懂我意思吗。”她视线投在前排空位后背上,瞳孔略迷惘,手隔着塑料袋附在小腹,“就是感觉这裏有个人……”
“受精卵不是人。”姜怡妃呼出一口气,语重心长劝道,“你试想,要是生下来,你就是单亲母亲,你看你连陪你做手术的人都叫不出来,会有人替你在家看孩子吗?现在养一个小孩不是只要解决温饱,要付出大量的精力去陪伴他成长,你身上背着解约金的债,自顾不暇,怎么去养他?他还像个吞金兽似的……”
“不生不生不生,你别说了,感觉我未来一片黑暗。”黎敏把塑料袋扔在旁边,偏头揶揄她,“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爱操心的老妈子,有这么可怜我吗,姜怡妃。”
姜怡妃冷着脸,靠向椅背:“我是为了减少你发癫做出的智障决定会影响我的工作……富永志的老婆不会放过你。”
“嗯,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给他们生孩子。”黎敏垂眼,声音越来越小。
姜怡妃顿了顿,看着她抠扶手的手指,缓声道:“为什么突然改邪归正。”
富家膝下无子,按照她以前的秉性,选择携子上位谋求机会的可能性会更大,但是黎敏没有这样做。
她憋了憋嘴说:“不知道,可能是坐在工位上感觉这样安逸的日子也不错。信丰的人一直没来冒犯地问我以前的事,大家都很友好。断了贪念,人就变得平静起来。”
看到女人认真的表情不像演的,姜怡妃松了口气,转而冷淡地说:“我不是让你过去享受社畜生活交新朋友的。”
受到关怀的心忽而凉了,黎敏睨过去:“你一下子又露出了利益熏心的资本家獠牙,姜总。”
勾起腿,姜怡妃斜眼对上她的视线:“女人不时刻想着事业她就废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应该显嫩的白t,但已经被她表情严肃时清冷的气质盖过,白出了高级感。
“喔唷,吓死个人……好了好了我说重点。”黎敏夸张地捂了捂胸口,与她一起靠在椅背上,凑到她耳边,“信丰有份阴阳名单。”
姜怡妃掀起眼皮,眸光一顿。
黎敏拢住嘴:“他们交给崇瑞的名单不全。”
这意味着宋聿诚许给她的共享客户信息并没有履行。
当真是应了那句话:古玩行皆是重利薄情之徒。
姜怡妃微微挑起眉梢,说:“你能拿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