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嘉筠看着镜子裏的人,有些不敢认了。
上一次在自己家裏照镜子的时候,还是一个身残志坚的阳光小青年,这会儿已经变得像个陌生人,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裏面的人与自己的名字挂上钩。
形容憔悴,两颊也清瘦了许多,额头上的纱布揭下来之后,伤口成为了整张脸的焦点。说他是刚覆活的丧尸恐怕都有人信吧,也亏得贺老师对着这张脸还能说出许多情话。
他又凑近了一些,心裏松了口气,幸而那双眼睛裏的神采还没有彻底消失。另外……就算自己被放在丧尸堆裏,也勉强算是看得过去的那类丧尸吧?
自我安慰着,向嘉筠行尸走肉一般洗了个澡。只是差点睡着在浴缸裏面,半梦半醒间猛地踩空之后他才清醒过来。拖着重于千钧的身体从浴缸裏爬出来,身上的水都没擦干,就裹着浴袍打开了门。
然而没料到突然对上了贺沈的脸。
“贺老师?”他困意都顿时消散了一些,“你一直守在外面?”
贺沈比他先洗漱完,已经换好了衣服,却抱手靠在浴室外的墻边。见他出来了才站好,用毛巾擦着他头发。
“还以为你睡着了,差点破门闯进来。”
向嘉筠确实快睡着了,一头栽在贺老师肩头,心裏念着刚才在镜子裏看见的模样,忍不住问:“贺老师,我是不是变丑了?”
贺沈低低地笑了一声,给他擦头发的动作没停,“是,很快就变得和我一样丑了。”
他原本也只是玩笑地问问,并不很在乎外貌,听见贺老师贬低自我式的安慰,倏然被逗笑了。
“这张嘴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说着打了个哈欠,“我先去睡会儿,下半夜你记得叫我。”
二人商量好了轮流守夜。向嘉筠自然想多出点力,不能太劳累着贺老师。
他困得连到床边这段路都迈不动腿了,眼皮渐渐合上,恍惚中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随后听见贺老师喃喃了一句。他抽出最后的精神分辨了一下,大概是“瘦了很多”之类的话。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即使身下是一张正儿八经的床,柔软舒适,但他的意识总在混乱与清醒边缘徘徊。每每要陷入深度睡眠时,鼻尖都会萦绕着一股说不出味道,像是稀释了一百倍的消毒水。
自从他们进入这栋建筑之后,消毒水的味道就一直弥漫在各个角落,就算在房间裏也如鬼魅一般挥之不去,还钻进了他的梦裏。
在破碎的梦境中,他又回到了小时候那间熟悉的医院,走廊上的消毒水味直冲冲地钻进鼻腔。医院裏似乎没有其他人,他独自沿着走廊走了无数个来回,然后猛然听见了一声重响。
他突然睁开双眼,吓得从床上直接坐了起来。耳边的响声还在回荡,心臟在胸腔裏猛烈跳动着,迟迟无法平覆。
床头灯亮度调得很低,昏黄柔和,他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也忘了现在是什么时期。混乱的认知感将他包裹,直到右手无意识地往旁边摸去。
空的。贺老师不在。
向嘉筠的意识全然归位,抬头在房间裏扫了一圈都没见到贺沈的身影。
而房间外渐渐传出了嘈杂的骚动,脚步声和许多人的说话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他把床头灯调亮,这才发现原来房门一直开着,然而贺沈从门外走了进来,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被吵醒了?”贺老师一边问他,一边走了过来,弯腰将他揽进怀裏,拍了拍他的背。
向嘉筠只觉得贺沈身上一股冷意,问道:“你在外面待了很久吗,身上有点凉。”
“嗯,趁你睡着,在栏桿那裏站了一会儿。”
即使贺老师不解释为什么出去,向嘉筠也能猜到大概是想去勘察地形,但又不愿意丢下自己跑远了,只好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脑中的回声晃出去,“我刚刚好像听见了什么响声……外面怎么越来越吵了,发生什么了?”
贺沈罕见地犹豫了,言辞闪烁地答道:“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你要出去看看吗?”
向嘉筠愈发好奇了,心上涌起不安,直接从贺沈怀裏出来,掀开了被子,“去,我先换个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