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换好衣服走出去时,走廊上已经熙熙攘攘。
原来这栋建筑裏竟有这么多人,放眼望去,二楼和下面一楼的每一道护栏边都站满了人。大部分人甚至衣衫不整,穿着轻薄的睡衣,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探头朝下面望去。
向嘉筠挤进缝隙裏,手扶着栏桿也看向下面。一团刺眼的血红色映入眼帘,他皱眉辨认了片刻,才看出来那原本是个人形。这人此时以极为扭曲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趴在地面,血肉崩裂,面目模糊,鲜红的血还在往外漫着。
他不由自主地向上看去,在离星空最近的地方,栏桿上搭着一件白色的大褂,像是被主人故意留在那裏昭示自己的存在。
这人是从五楼掉下去的?
“自杀了……”挤在他左边的一个人颤抖着开口,语气几乎崩溃。他这才註意到,视野范围之内,只要是他能看清的人无一不死气沈沈。
几乎每个人都表露出极大的压抑,压抑得不像正常人看见坠楼画面该有的反应。起初还有人说话讨论,然而渐渐地,就连说话声也变小了,大楼陷入了诡异的沈默之中。
衣角被人轻轻往后拉,他顺势退了几步,看见贺沈凝重的神情。
他很想问贺老师是不是目睹了坠楼过程,却看见对方摇了摇头,强势地把他拉回墻边,轻声道:“先别出声。”
整整两层楼内,只有他们两个外人没有靠近护栏,然而却没人分心思註意他们。
不知道从哪裏爆发出一个吼声,如同口号一般铿锵有力:“我要出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顷刻间就有不同方位的人响应,口中喊着的不外乎“出去”两个字。越来越多的人爆发出吼声,宽阔的天井像是扩音器一般将嘈杂的吼声扩散开来,震耳欲聋。
向嘉筠沈默地看着这没有由头的混乱,耳尖地听见附近有个人还提到了自己的家人,语气近乎绝望。
“这些人被关在了这裏吗?”他转头看向贺老师。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觉得这裏平静得如同末日裏最后一方凈土,但这个想法被顷刻间打破了。
贺沈刚准备开口,走廊天花板上的微型音响就传出了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整栋楼的不同角落同时响起。
“各位,”是寇斯年那冷漠得如同机械的嗓音,“大楼内刚刚发生了第一例自杀行为。”
还真是自杀。向嘉筠有些意外,却不是因为这人自杀而亡,而是因为寇斯年此举明显是出来稳定人心的,但开口就是一句承认自杀。哪儿有这样稳定的。
寇斯年话锋一转:“但事实终将证明,他的死毫无意义。”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怒火因这句话而起,眼见着怒意以燎原之势开始扩散,广播内突然响起一声轻蔑的笑,传到了所有人耳中。
“我知道,停滞不前的研究进展给各位带来了很大的心理压力,而昨日部分员工的离开也造成了你们的不满。但我想提醒大家的是,进展只属于留下来的人,但凡中途退出的都只能迎接低贱的死亡,就像你们眼前这个人一样。要么被荣耀迎接着走出去,要么变成一具破烂的尸体与丧尸同眠地下,这是你们可以自己决定的唯一一道选择题。”
随着男人平缓道来的声音,风起浪涌的水面又逐渐平静下来,人们内心的挣扎在无声地进行着。
向嘉筠与贺沈对视,从对方眼裏看到了局外人的冷静。他竟然有些欣喜,寇斯年每多说一句话,他们对于这裏的认知就多上一笔。只是这人话裏的傲慢实在让他很不爽,有段时间没揍过人的手又痒痒了。
“一旦研发成功,你们每一个人都将会成为世界的功臣。而且我负责任地宣布,这一天不会很久,”男人停顿片刻,“就在未来半个月内。”
寇斯年的话语仿佛具有蛊惑人心的能力,每一个字都举重若轻,却都能给人以希望,即使那希望无比渺茫。
然而也有不会被轻易蛊惑的人,有声音突破了寂静的氛围怒喊道:“十多天了!我的家人还生死未卜,你却要我留下来研发什么破血清,我们明明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说什么半个月内!”
“你需要清楚一点,”对于员工的愤怒,寇斯年仍旧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即使你出去了,也没有机会拯救你的家人,不要高看自己,也不要低估末日。”
向嘉筠嘲讽地笑了笑。仰头观察了一番走廊,视线对上头顶的监控摄像头,透过镜头仿佛可以看见寇斯年掌握一切的傲慢模样。他知道对方可以看见自己,但他没有藏起眼底的讽刺,坦坦荡荡地盯着。
只是看了两秒便觉得无趣,低头对贺沈轻声道:“他觉得自己是神。”
贺沈望着态度逐渐松动的人群,清醒地保持着置身事外的立场,但眼裏带着疲惫。
“作为一个前马原课讲师,我要强调一点,世界上是没有神的。”贺沈牵过他的手,习惯性捏了捏他的手腕,“但是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很同意你这句话。真正的神不需要造出假的天空来证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