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前的眼神平静而坦然,他总用陈述的语调说话,以至于此刻徐前的话说出口,仿佛是在说着事实。
徐暮被他的话说得一楞,却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徐暮淡淡一笑道:“谢谢你。”
他又道谢,笑容中带着苦涩。
他总是在道谢和道歉。
人类覆杂的情绪总是无解,就算知道真相也许并非如自己所想,但是内心还是忍不住产生负面或是正面的想法,既无法缓解,也难以根除。
“原来我渴望的,却是致死他的利器吗?”
徐暮痛苦的闭上眼睛,他缓缓道:“他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却似乎还算是一个负责人的父亲。”
人大约总是喜欢在回忆的时候从自己的情绪上去美化或者丑化他们记忆裏的人,以至于明明是回忆却也带着虚假的。
多余的话,徐暮没有再说,他又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开始休息。
中午的太阳热辣,七岁的徐暮坐在教室裏,裏面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眼睛发红,盯着自己空荡荡的饭盒流泪,手裏不停地扣弄着橡皮擦,被扣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颗粒落在裤子上和椅子上。
一侧的窗上映下晃动的树影,碎金般的阳光透过缝隙透进教室来。
小徐暮一边哭边出汗,实在是太热了……
突然,走廊侧的窗子被敲了敲,小徐暮吓得哭声一止,立马惊吓得转头看去。
徐斌平的脸出现在窗外,被不太干凈的玻璃挡住,显得不太真切,小徐暮却看见了父亲脸上的焦急。
那天非常的热,徐斌平在学校附近的工地上做零工,那段时间,下午放学后,徐暮就会先从学校裏出来,随后顺路走到工地,然后等父亲下班一起走,父子俩再回家吃饭。
徐斌平在那做零工的那段时间,他很少会穿着在工地裏拌完沙浆和砌完砖后变得臟乱的衣服去学校裏找徐暮。
徐暮那时不懂,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不愿意进学校找自己一起吃午饭,一直都是母亲给两个人分开做两套饭盒让他们带。
可这天意外的是,父亲来学校找了自己。
他立刻离开座位,小跑地去开教室的门,出门后转头看见徐斌平,还没看得真切,就被走过来的父亲用手往脸上一抹,眼泪被抹了大半。
他看到父亲脸上有了心疼的神色,于是控制不住地又漫出眼泪来……
父亲连忙问他:“怎么了?”
小徐暮哽咽出声:“我早上来的时候,饭盒被他们撞掉了……呜呜……刚刚他们都出去吃饭了,但是我……我的饭……都没了……”
徐斌平连忙哄道:“好了,不哭了,一会和爸爸一起吃就行了,别哭了啊……”
小徐暮才开始止住哭声,他拉着徐斌平往教室裏走,刚才的烦恼似乎已经被抛诸脑后,他问父亲:“爸爸,你今天怎么来学校了,你以前不是都不来嘛……”
徐斌平拿出衣服兜裏的冰棍递到了小徐暮面前,回答道:“今天天太热了,去买东西的时候看见冰棍,想起来给你的零钱也不够买冰棍,最多只够你买个棒棒糖,所以爸爸想着把冰棍带来给你呢……”
小徐暮撕开他递过来的冰棍袋子,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已经忍不住咧嘴一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还在冒着冷气的冰棍。
徐斌平问:“饭盒为什么会被他们撞掉,他们欺负你了?”
小徐暮迟疑点点头,他吃了一口冰棍,舌头被冻得冰凉,抬头看了一眼徐斌平严肃的脸色,他又连忙摇了摇头。
徐斌平问:“到底怎么回事,好好跟爸爸说。”
小徐暮这才慢吞吞道:“其实……其实也不算是他们撞掉的……”
他抬头瞅了一眼徐斌平的眼色,小声道:“我们在追人玩,他们追上我,抓我的时候,我挣脱了一下,饭盒就从袋子裏掉出来了。”
“爸爸,好像也不能怪他们,是我……是我……咕咚……”
小徐暮一边说着,一边还吞下去一口没化的冰棍,说话都心不在焉,眼裏只剩下手裏的东西。
徐斌平坐在他对面,对他道:“算了,不是他们欺负你就行,饭就跟爸爸一起回工地裏吃吧,饭盒放工地裏了。”
徐暮舔完手裏快化完的冰棍,嘴角沾着黏黏的冰棍水,只剩下一个木棒,他看向父亲,刚想回覆一个好,却被眼前陡然变换的场景惊到,眼瞳骤然紧缩。
徐斌平胸口流血,眼神怨恨地看着他,嘴唇发青,脸颊的一块皮肉掉了下来,他身上还穿着从工地裏刚出来的衣服,血顺着衣服流,衣服被浸红了一片,混着上面沾到的水泥。
徐暮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人,随后他余光看到了自己手上原本的木棒却变成了一把水果刀,刀上鲜血淋漓,刀的形状与徐斌平胸口上的刀口一致。
他的手已经是成年人的模样,嘴角的冰棍水还是黏黏的,嘴裏的甜味却变成了血腥味,徐暮颤抖着手放开了手中的水果刀,他伸手往嘴角抹去,放下来的手却只看到了鲜红的一片。
他干涩开口:“我……吃了冰棍吗?”
可是为什么是铁銹的血腥味呢……
徐暮睁开眼,外面黎明将至,微光照亮了屋裏的黑暗。
徐前靠在窗前,对他道:“醒了?”
徐暮有些发懵,梦裏真实的回忆夹杂着混乱的其他,让他一时没有清醒过来,恐惧的真实感似乎还停留在心裏,让他久久不能回神。
他又闭上眼,一分钟后,缓过来地坐了起来,他揉了揉自己太阳穴,回覆徐前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