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命是所有生物最核心的欲望,所以其实人为了活着,身体裏藏着很多防御机制。心理上的痛苦往往比身体上的痛苦难熬,心理保护机制,是人最后的防线。”
周不易努力理解着他的话,想了一会,问:“那我呢?我的防御机制是什么?我不明白。”
“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其实恰恰在于,你打破了自己的心理防御机制。如果你有心理防御机制的话,那应该是冷漠,你会不在乎别人的情绪,这样你才不会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空洞。但你并不冷漠。”
“那我为什么打破了自己的防御机制?”
“因为你太善良了。或者说,你的道德标准太高了。弗洛伊德把人的精神分为三个部分:本我,自我和超我。超我是人理想中的自己,本我是完全由欲望驱使的自己,或者是说,人的本性。人的自我就是在本我和超我的冲突之中显现出来的。当本我想要按着自己的欲望行事时,超我会对本我进行约束。这就像是法律道德和人性的关系一样,人在法律道德的约束下不至于做出违法犯罪的行为,行成了一个恪守本分的人。”
“我说了这么多,你需要自己来总结一下,你的自我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你来试试。”医生说。
周不易的理智在努力运转着,他思考的时间有些长,却没有人来打断他的思绪,等他理清自己的思绪,他说:“我的超我是我对自己的约束,而我的本我是卑劣的。超我对本我的约束太强,导致自我发生了失衡。”
医生很惊讶,他说:“对!你能理解到这个层次非常好。所以你知道解决方法是什么吗?”
周不易说:“放宽超我的约束,去做一个道德标准不那么强的人。”
“对,换句话来说,做个不那么好的好人。”医生开导完,站起身,说:“我说了那么多,你还是需要时间去理清自己的思绪的。当你再次陷入难以挣脱的情绪中时,学会用自己的理性去思考问题,能够感受痛苦是一件好事,但别在情绪的漩涡裏呆太久。”
说完,医生就要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对周不易说:“还有,人类的本我大多都一样。”
周不易有些呆,他坐在那裏,感觉自己的大脑第一次开始正常运转了。虽然这个剥离掉感性的过程很痛苦,也很煎熬,他的大脑一直在给他做负面提示,但他在尝试,他在努力地用理性去思考自己的问题,深入地去看自己行为的原因。
方卫庄见周不易此刻陷入了沈思,不敢打扰他。不得不说,专业的就是专业的,说得他一楞一楞的。他说不出什么评价,但反正就是好。
方卫庄默默退了出去,去给周不易做午餐。医生这么一说,他对周不易的了解更深了。原来他是渴望别人爱他的。那他现在爱着他,是否能够一直陪在他身边呢?
回到病房的时候,周不易还维持着刚刚自己出去时的那个姿势,方卫庄默默地把餐盒放在一边,看着他。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周不易突然开口。
方卫庄立马回答:“什么问题?”
“我旁观的事,做得对吗?”
方卫庄知道他说的是之前他说的那两件事情,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答道:“可能我这么说是自私的,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快乐。至少你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就像医生说的,你做一个不坏的人就行。没必要对自己要求那么高。”
“可是我总觉得,心裏过不去。”周不易说:“我知道自己可以不必做一个好人,我也知道我不可能是一个好人,但是,每次想起来,它都会折磨我,让我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拥有美好的东西。”
方卫庄听他的话,其实很欣慰,至少,他愿意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但是人都得先自己快乐,才能给别人带来快乐。情绪是能感染的,你如果一直痛苦,一直用负面的思维思考问题,那你面对别人的时候,也无法做出积极的选择。你快乐,是对所有人好。”
方卫庄接着说:“而且,一个人并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不怕的。每一次的悔恨都会变成下一次行动的力量。你可以自私,可以懦弱,但总有一天,你可以鼓起勇气,去做你不敢做的事情。”
“是吗……”周不易的底气有些不足。
“是。”方卫庄抓住他的手,说:“我有时也不勇敢,会退缩,但是我们都可以的。前提是你要先摆脱痛苦,摆脱这个困扰着你的死循环。只有这样,你才能往前走。”
周不易看着他,问:“那你会陪着我吗?”
方卫庄楞了楞,他不确定自己能否一直陪着他,但至少,他会陪着他,直到他可以去寻找幸福。
“会。”
“我值得吗?”
“值得。你也要相信自己,你是值得拥有这世界上的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