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肜挥退了身后跟随的侍卫,独自走进了一间房间。
裏面的极为昏暗,只有一人跪坐在最裏端,虔诚地双手合十,仿若信徒。
“你回来了?”那人头也不回地问道,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显得有些生硬,“怎么没有提前告知?是东灵那边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并不是。”狄肜在离那人很远的地方坐下,淡淡回答,“有一些事情,出乎我的意料。”
“哦?”那人似乎是失笑了,“也有天机太傅出乎意料的事情吗?”
他,正是西漠的太上皇,亚提。只是昔日的光辉尽褪,他在长年禁闭的生活中变得苍白和阴暗,瘦骨如柴。
狄肜沈默了不多时,才道:“我带回了一个人,就是传说中的异世之人。”
“异世之人?”亚提讶然,终于回过头来打量了狄肜一番,“你打算让她嫁给波尔吗?还是说,你打算杀掉她?”
狄肜还没有回答,亚提又失笑道:“果然还是杀掉她吧?她出现在东灵本就已经印证了预言,我们将她留下只能是祸患。
“在你眼裏,人命不过是蝼蚁一般可以随意抹杀的吧?”
“不。”狄肜摇了摇头,微微勾起了唇角,比冰还冷,“我打算娶她。”
“什么?”亚提惊叫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身体甚至还有些颤抖。他指着狄肜道,“你要娶她?你是想要这个天下吗?你想要违背当初对阿雅的承诺吗?”
“我并不想要天下,我只是想要娶她。”狄肜眼眸中的冰冷更加郁积,像是层层迭迭的寒冰。“而且,我不打算昭告她的身份。”
轩辕舒已经公布了她的立场,他不能让她陷于世人的流言之中。
“不可以。”亚提失控叫道。
“你不是答应过阿雅,要守护西漠、守护波尔的吗?这么多年,你为了打破那个预言,一直都在筹备着对东灵作战,只是为了不让西漠被东灵所侵吞。可这一切,你都要放弃吗?仅仅因为一个女人?”
“我曾经想过,把她杀掉。”面对亚提的指控,狄肜缓缓道来,“可我却没有下手。再后来我想,若是让她活下去,或许就只有让她嫁给波尔了。”
“但,到最后,我还是不愿意。不愿意将她让给任何人,包括波尔。”
“你——”亚提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狄肜。他的面容在暗处根本看不清,只是,他知道,有一些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你爱上了那个女人!”
几乎不是问句,而是肯定。亚提心中的震撼简直无法形容:狄肜、狄肜这样的人,也会去爱吗?
若是如此,他必然会为了那个女人违背对阿雅的承诺,不再守护西漠。那个时候……西漠必然会灭亡的!而他,也会死的!
不行,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必须杀掉那个异世之人,以绝后患。
“你是不是在想如何除掉她?”狄肜冷冷开口问道。
亚提沈默着,眼眸中的杀机没有躲过狄肜的眼。“她已经喝下了我的血。你知道的,那是什么。”
“什么?她已经喝下了你的血!”一时间,亚提的脸色毫无血色,像是厉鬼一般。他失声尖叫道,“趁着蛊虫还未种好杀掉她,必须!马上!”
“杀掉她?呵!”狄肜冷笑一声,冰冷的视线几乎要将面前的人刺穿,“就像是四年前,你为了活命,杀掉姐姐那样?”
这样轻轻的一句话,化成千万利剑,狠狠地戳着亚提的心。他踉跄两下,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狄肜的姐姐,狄雅,那样一个温柔的人如今却变成亚提心中的刺,一碰便是蚀骨的疼痛。
曾经,那对逃亡到西漠的南楚姐弟,于他来说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爱人和朋友。而如今,又为何会变成这样?
“这不能怪我……这不能怪我!”亚提喃喃着,眼睛已经失了神,变得浑浊不堪,“是阿雅不好,她怀疑我,她骗着我把血餵给我喝。那血哪裏能喝?只要血裏面的蛊虫在我身体裏落了根,从此以后便是她生我生,她死我死!她的身体又那么不好……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南楚蛊术,从来是隐秘而不可解的。而狄雅和狄肜身上,则是被称作“同心蛊”的蛊毒。只要将自己的血餵给爱人,那么,便是同生同死了。
四年前,狄雅将自己的血给自己的夫——亚提喝下,可是却被亚提发现了。在亚提的一再追问下,狄雅哭着道出了实情。因为他最近没有正眼看过自己,所以狄雅怀疑了他。
可是,蛊不一上身便能够发作的。若是在蛊虫生长起来之前将宿主杀死,那么,这种蛊毒便是可以解开的。
狄雅告诉了亚提,却是换来了亚提致命的一剑。
“亚提,已经来不及了。时效已过,蛊虫已经在她的身上种下了。从此以后,她生我生,她死……我死!”若当初,他死在了流沙中,就不会是这样了吧?
狄肜站起来,挥了挥衣袖,冷眼看着那个陷入自我世界的人,“所以,不要再妄想杀死她,否则,你和西漠,只能走向坟墓。”
狄肜从房间裏走出来,合上了门,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手腕处丑陋的疤痕,心想:同心蛊啊!若是阿堇知道的话,大概是会怪罪我的吧?
只是,姐姐被自己的爱人杀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怪罪呢?为什么还是要让自己承诺,不再向亚提追究呢?甚至、甚至是让自己继续守护西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