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树下罗曼史（上）
世界在崩塌。
红鼻头矮姑娘的面孔、自己在水面中的倒像、头顶的白荆树、脚下的芳草地,
以及，魔女琳远去的背影……一切都在顷刻间支离破碎。
待尘埃落定后，逐渐呈现在约娜眼前的,
是一片苍白色的虚无空间,
以及一位银发白衣的男子。
男子正半阖着双目，赤脚倚坐在一弯新月状的臺座上。
祂单腿曲盘，另条腿则呈半跏坐势垂悬于座前,
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
与圣树回忆中那个看淡生死、闲散自得的「银月圣者」形象完美重迭在一起。
似乎是察觉到了约娜的来访,
男子缓缓抬起眼皮。
浓密的眼睫下，是一双与约娜如出一辙的蓝眸。
“我是「银月圣者」苏伦。用你们人类的伦理来描述的话,
我大概……算是你的生父？”
银发男子撩起耳边的长鬓,
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
“虽然不知道新的家人给你取了什么名字,
不过，很高兴见到你，我的孩子。”
“我叫约娜，是晨曦教会的一名修女。”约娜生涩地回答。
“约娜（jonah）……鸽子……”
苏伦低声自语片刻，忽而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尚缇雅一直说我像教堂裏坐吃等死的白鸽。没想到我死后,
真的化成洛珊达那老家伙教堂裏的一只‘鸽子’了……”
“孩子，你在晨曦教会过得怎么样？洛珊达的信徒们，没有因为你的身世欺负你吧？”
老实讲，别说是晨曦教会的修士修女，就连约娜她自己，今天都是头一回了解到自己的身世。
约娜果断摇摇头：“教会的大家对我都很好。”
“老爹虽然平时游手好闲了些,
还总爱坐在后院裏抽闷烟,
但他见多识广、知识渊博，不仅是个口碑载道的好神官,
还是教会孩子们最好的导师。”
“艾玛嬷嬷虽然性格有些唠叨，料理水平也不太能看，但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无论遇到什么烦心事，找艾玛嬷嬷聊聊天，总能排忧解难。”
“修士哥哥和修女姐姐们情同手足。还有还有，后厨勤劳的亨利叔叔，厨艺简直是朝日镇第一绝……”
苏伦似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掩嘴轻笑两下：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嗯？孩子，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的脸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
约娜别过视线。
“刚才在水面上看得不太清楚，现在近距离一掂量，您还真是位极品大帅哥。”
“哈哈哈！真不愧是我的孩子，连说话都跟我一样讨人喜欢！”
苏伦又笑了好一会儿，抬手摸了把眼角。
“——说起来，祂们怎么样了？我的那些可爱的女神后辈们。”
约娜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女矮人和女树人互扯头花的场景。
“嗯，祂们都挺好的。”约娜点头。
“尚缇雅和「自然之父」希樊纳斯携手当上了博卡纳大森林的主神，如愿以偿地住进了森林正中的圣树裏。”
“贡德现在是尼德威阿尔大名鼎鼎的修补匠，号称世界上就没有她修补不了的物件。就连远洋的蜜思特菈魔法学院，有时都要委托她来修补文物古籍呢！只是，至今没能摆脱酗酒的习惯……”
“大魔女琳她，找到了自己的真爱，与人类法师一起离开了博卡纳大森林，并且留下了一个健康活泼的小男孩。那个孩子，现在在晨曦教堂……”
“你说……留下？琳现在难道……？”
银发男子的脸色霎时扭曲起来，连声音也崩溃了一瞬。
“是的，琳小姐她，已经不在了。”
苍白色的空间内，不知从何处飘来树液的青涩气味。
仿佛变戏法似的，苏伦的面色又瞬间恢覆平静。
“我的孩子，约娜……爸爸可以拜托你件事吗？”
祂温柔地呢喃着圣女的名字，从月型的臺座下抽出一柄银质的细剑。
“爸爸需要回到现世，救活你的琳姐姐。为此，爸爸必须借你的身体一用……”
祂缓缓握上约娜的手，将银剑递到少女的掌心中。
约娜感到一丝异样的凉意，自指尖流淌到心尖。
“这把银剑，由我的灵魂铸就而成，将它刺入你的胸膛，我就可以依附在你的身上。”
“原谅我，孩子。这是我最后的夙愿……可以替我实现它吗？”
*****
呼——
尚缇雅挥动起枫木法杖，杖尖对准奥雷布怀中的银发少女。
“解释一下，贡德，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人？”
“餵，绿毛老太婆，你这是什么意思！”
艾德利上前一步，骂骂咧咧地抬臂格挡在女神与哥哥中间。
“我们这裏的人因为你那狗屁法术昏倒了，你还反过来怪到我们头上？”
“退下，魔族。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情。”
尚缇雅紧蹙着眉头，握紧法杖的手上突起道道清晰的植物茎脉。
“别让我说第二遍。”
“嘁，谁要听你的管教！『雷霆——噶啊！”
“艾德利殿下——！”
我们可怜的亲王弟弟连咒语都没来得及念完，就被女神大人一杖子拍飞数尺远，咕噜噜在草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尚缇雅的视线落回女矮人身上，声音冰冷而威严：
“贡德，你的『秘法之眼』明明能够看得很清楚。快告诉我，那个女孩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
贡德颤抖的灰瞳中映射出银白色的光点。
“这个孩子叫约娜，她说自己是来自索威鲁大陆晨曦教会的圣女。
“但我分明能看见，那孩子的身上，包裹着「银月圣者」苏伦的魔力粒子……”
“你……！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贡德！”
尚缇雅怒斥道。
“这棵圣树本就不是普通的白荆树，它是琳术式下的魔法产物，汇聚了我们太多的回忆。”
“百年过去，这些回忆中蕴藏的情感长期积淀在树种裏，正慢慢侵蚀着圣树的原始构成术式，试图支配整棵圣树。”
“——简单来说，我们现在种下的这棵新圣树，已经开始具有‘自我意识’了。”
贡德指着尚缇雅的鼻尖，脸蛋气得通红：
“你你你……你个老太婆，明知道有这么个定时炸弹埋在树种裏，居然还敢心安理得地把它种下去？”
“因为它说到底也不过是棵树而已啊！就算被自我意识支配，暴走成一只树形的魔物，想要驯服它，对我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那前提是……”
尚缇雅的视线转向奥雷布臂弯裏的银发少女。少女双目紧闭，浑身上下却被一股妖异的青光包裹着。
“……前提是，圣树的意识没有依附到其他生物身上。”
“这个叫约娜的姑娘，是陨落后的苏伦魔力凝结的产物……她拥有与苏伦极其相似的魔力构成，但精神抵抗力却远远不及神明强大，对圣树而言，简直就是白白送来的极品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