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暴雨的邀约(上)
在飞鸟都未曾企及的云端,
唯有巨龙与神话生物能够抵达的苍穹之巅,那裏,坐落着「风暴女神」塔罗丝的宫殿。
彼时,
一位漆黑长发的魔族男子正屈膝跪拜在那乌云编织的帷幔前,
高举双臂,昂首请示他所信仰的神明。
“塔罗丝大人,还恳请您擦亮慧眼,
再仔细斟酌一下!这件事可关系到我们整个魔族的未来啊!”
端坐在帷幔后的塔罗丝女神,
披散着一头阴霾般灰暗的长发。而与之相对的,
祂刘海下的那双锐眼,却映射着鲜艷夺目的鎏金色。
祂的声音虚渺而空灵,
仿佛来自象限之外,
经由意识直接传入了魔族的大脑。
“艾德利,
我已经说过了,无论你再问多少遍,我都不会改变我的答案——”
“我任命你的哥哥继承魔王之位,只因为他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
咚。
魔族挥拳捶砸在地面上,乌云砌筑的地板发出沈重的闷响。
艾德利的犬齿紧咬住下唇,
他的神情被遮蔽在长发之下,但从颤抖嘶哑的嗓音与握紧泛白的骨节中,不难感受到他内心的愤懑。
倘若那帷幕后坐着的不是塔罗丝,而是他的好哥哥奥雷布,恐怕这会儿,艾德利已经一拳揍上去了吧。
“啊啦啦,
火气别这么大嘛,
艾德利小亲王~塔罗丝你也是,稍微收收你那怪脾气,
别总对孩子那么凶嘛~”
出手打破僵局的,是一位艷丽丰满的女性神祇。
如果要用一个字来概括这位女神,“海”字绝对当之无愧地排在榜首。
祂的长发与眼眸充盈着海水般蔚蓝的色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祂的胸前也和大海一样波涛汹涌。
倘若艾德利猜得不错,这位,大概就是奥雷布口中的那个「海洋女神」安博裏姨姨了。
塔罗丝摁住眉心:“安博裏,艾德利他今年已经189岁了,你见过189岁的孩子么……”
“哎呀,这有什么!我今年已经1809岁了哦?我家检察官照样说我整天幼稚得就跟个孩子一样呢!”
“谁问你了?”塔罗丝举杖朝安博裏的脑袋挥去。
安博裏游刃有余地抬手接下这一杖,另只手半掩着嘴,笑盈盈道:
“好啦好啦!我只是想说,不管艾德利长多大,十岁也好,一百岁也好,一千岁也好……他永远都是你的孩子。”
“有些事情,还是跟孩子心平气和地讲清楚比较好。对吧,塔罗丝妈咪?”
塔罗丝望着祂那双如海面般平静的水蓝色眼睛,不知怎的,心情竟也和缓了许多。祂转而看向低头不语的艾德利,声音稍稍放柔了些许:
“艾德利,我问你,你想当魔王的原因是什么呢?”
艾德利的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当然是为了向魔王城的大家证明,我比奥雷布更加强大!无论是魔法还是剑术,我都更胜一筹……”
“行了,不要再说了。”塔罗丝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果然就不该抱有期待。”
“塔罗丝大人,我……”
“我对你的回答很失望,艾德利。”
塔罗丝的声音冷若冰霜,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积压的阴云一般。
“魔王是魔族们的领袖,肩上担负着整个种族的未来,它不是你拿来耀武扬威的工具。”
“况且,你哥哥的魔法天赋从来都不比你差,他只是怕伤到你,所以从不对你还手……哦,不过你这么一说,奥雷布的剑术确实差得有点离谱了,下回得叫安博裏家的检察官来给他稍微指点指点。”
“哎呀呀,既然塔罗丝妈咪都这样央求我了,那我只好答应咯~”安博裏咯咯地笑了起来。
塔罗丝清了清嗓子,接着对艾德利冷冷道:
“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就送你回城了。”
“等等——”
然而,塔罗丝丝毫没给艾德利辩解的机会,祂二话不说握上法杖,用杖尾在地面上轻轻一敲——
劈啪。
艾德利只感觉自己的屁股像是被谁踢了一脚。他慌忙伸手捂上隐隐作痛的臀大肌,一转头,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魔王城的正厅。
很显然,可怜的艾德利,被冷酷的女神大人一脚踹回了老家。
艾德利抬头望去,面前是高高在上的王座,以及王座上那高高在上的,他的双胞胎哥哥奥雷布。
他拥有和艾德利如出一辙的鎏金色瞳孔,此刻,这双金瞳正无比惊诧地紧盯着艾德利。
而我们的弟弟艾德利,在被强制传送回来后,仍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就这样屈膝俯首地跪拜在奥雷布面前。
兄弟二人相视失色,沈默数秒。
在这数秒之内,艾德利的思绪已从魔王城飘到了天穹之巅,飘向了遥远的宇宙。他巴不得现在就找颗光年外杳无人烟的异星,然后挖个地洞钻进去。
所幸,奥雷布深知自己的弟弟脸皮薄得像张纸。他连忙轻咳两声,给他的弟弟找了个臺阶下:
“艾德利,汝…汝没事吧?汝是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了?”
……很显然,魔王大人找臺阶的水平,和他的剑术半斤八两。
艾德利这座几乎溢满的火山,在听到如此戏弄嘲谑不堪的话以后,终于一口气喷发了出来——尽管奥雷布本人其实并无恶意。
“可恶!可恶……我究竟有哪裏比不上你!为什么塔罗丝大人会选择你这个废物!”
他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嘶吼着将肩头的黑色毛披风一把扯下,反手摔在奥雷布的脸上。
“奥雷布,我要跟你决斗!”
奥雷布缓缓拉开那件糊了他一脸的披风,小小的脑门上写满大大的问号。
“不是,艾德利,汝是不是真吃错什么东西了?吾早跟你说过,晨曦教会那个修女奶奶给的点心千万不能乱吃……”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艾德利正色道。他伸出一根大拇指,指向背后的正厅大门。
“接受我的决斗挑战,不然,就立马滚出这个魔王城。”
奥雷布丢下披风,一刻也没犹豫,起身就去推门:“那吾滚……”
滋啪!
耀眼的闪电突然自背后袭来,直直地劈在奥雷布的手旁,木质门把上赫然多出一团焦黑,以及一缕淡淡的青烟。
紧接着,背后传来艾德利的低语。
“……我可没说,能让你活着滚出去,奥雷布。”
*****
数分钟后。
“啧,真是没劲。”
艾德利一手揪着奥雷布的衣领,将鼻青脸肿的大魔王从王座裏整个儿拎了起来,另一只手中搓着颗雷球,正劈裏啪啦地朝空气释放闪电。
“你还是老样子,无论怎么打你都不会还手……餵,你该不会其实是个究极麻瓜吧?”
奥雷布若无其事地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污,将视线别向一边:
“我说汝,打够了的话就适可而止吧。吾有点困,要回房睡觉了,明天魔王城还要开早会……”
“你是在羞辱我吗!”艾德利掌心的雷球又胀大了几分,“你要是真的想羞辱我,就用你的魔法对准我的脑袋!”
这臭弟弟怎么听不懂人话啊……奥雷布嘆了口气。
“吾早就说过了,吾不可能会对汝出手,也根本不想跟汝打架……况且,吾等风暴系法术破坏性太强,万一不小心把城堡弄塌了,吾可付不起这个修缮费。”
艾德利眼前一亮:“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你不出手,只是因为这座魔王城过于碍手碍脚了?”
“餵餵,汝是不是完全没听到吾说的前半句话……”
“哈哈,这还不好办!”
艾德利自说自话地脱手松开奥雷布的衣领。只听他两掌一合,口中吟诵出一段玄妙的咒语。
“『斗转星移』。”
霎时间,世界风云变幻。
地砖、壁纸、家具、摆饰……眼前的一切实物如同一罐被臟笔桿搅匀的颜料,扭曲、旋转、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不,等等……
“…………哈?”
奥雷布望向自己的脚下,前一秒还铺着大理石砖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草皮。他的大脑也同这草皮一样,陷入了一片空白的宕机状态。
“不是,吾只是要求换个场地,没让汝把整个魔王城都夷为平地啊!”
“放心啦放心,只是用传送魔法暂时移走罢了。你看,我这不是还给你留了间卧室嘛!”
艾德利指着地面上仅剩的孤零零一栋小洋房,冲奥雷布咧嘴一笑。
其实,艾德利本来打算连着魔王的寝室一块儿挪走的。奈何奥雷布的房间裏蕴藏的魔力太浓,艾德利的『斗转星移』根本对它造不成影响。
眼前的这个魔王也是一样。
尽管奥雷布总是对外人摆出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但他体内蕴藏的可怕魔力……艾德利能隐约感知到,那力量绝不比自己逊色半分。
奥雷布的视线越过艾德利的笑容,焦急地看向他身后空无一人的草坪:“他们呢?吾等的眷族都上哪裏去了?”
“自然是跟着魔王城一起打包送走咯。”艾德利轻描淡写道,“接下来,不会有任何因素干扰我们的决斗。让我们堂堂正正地打一场吧,奥雷……”
啪嗒。
突如其来的雨点打断了艾德利的宣战。
紧接着,雨仿佛断了线的珠串,接二连三,愈掉愈猛。天边还不时泛起阵阵雷声,像是在回应艾德利的挑衅。
“哟,真不巧,居然刚好碰上雷阵雨。”艾德利抬头望向雷云,佯装失望地嘆了口气。
“嘶……不对,这是……!”
艾德利猛然发现,空中积聚的那些雨云,并非水汽自然形成。它们究竟从何而来?
——穹顶被无形之手撕开了一道巨壑。乌云,无尽的乌云与雷霆从那狭长裂隙中倾斜而出,仿佛神谕降下的天罚,又仿佛世界终末之日的图景。
艾德利瞳孔骤缩,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面前的魔王。
“奥雷布……这是你的法术?”
“『tordenvaer』。”
回应他的,是一句简短有力的咒语。奥雷布念它时,嗓音却低沈得吓人。
霎时间,天雷滚滚,大雨滂沱。
五彩斑斓的诡异辉光自魔王漆黑的掌心迸射出来,垂直而上,穿破雨雾,直指云霄,在橘红色星穹中画下一张构造覆杂的庞大法阵,几欲与天边的雷霆都融为一体。
『雷暴雨』。
艾德利曾在家族祖传的秘籍中见过这种法术,据说,它能让一定范围内的天空瞬间升腾起雨云,并在暴雨中对敌人降下不可回避雷击。
尽管艾德利也曾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尝试过咏唱这种法术,但,凭借他的魔力极限,召唤出的雨云也只能勉强笼罩一座魔王城。
而眼前的这场『雷暴雨』,已经能覆盖整片禁林……不,黑云仍在不断扩散!朝日镇的上空,乃至整片索威鲁大陆的上空,都几乎被这只漆黑的天兽吞没。
只需要一句咒语,足以将整片大陆的天气玩弄于股掌之间……这就是魔王级别的『雷暴雨』!
“哈…哈哈……”
艾德利的肩头颤抖起来,他的笑声逐渐没入雷音。
“对嘛对嘛,这才对嘛!奥雷布,快拿出你真正的实力来!”
他叫嚣着,从腰间抽出佩剑,对准魔王的颈窝就是一个突刺——
铛——
雷击从天而降,未等艾德利看清,手中的佩剑已被生生弹开,笔直地插进土中。
这时,神经中枢才刚刚反应过来似的,强烈的酥麻与灼痛从手腕爬过胳膊,爬上肩头,爬向脊骨。
“咳……之前真是小瞧你了……这么一比,正面斗法的话我还真没有胜算呢……”
艾德利握住生疼的手腕,倒抽了一口凉气。
倘若换做平时,奥雷布肯定会立即收手,然后连忙向被自己打伤的人不迭道歉。
然而,今天的魔王却相当反常。
那双鎏金色的眸子,不知何时被雨雾浸染得浑浊晦暗,眼底潜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杀意。
这个表情,从没见过……
艾德利同他的哥哥相处了近两百年,头一回见到奥雷布如此愤怒的模样。
『给你三秒钟时间,把魔王城,还有吾的子民们全部覆原。』
奥雷布的声音低沈到极点,仿佛来自象限之外,经由意识直接传入了艾德利的大脑。
餵餵,不是吧,他这是被塔罗丝附身了?
艾德利弯腰从地上拔出佩剑:
“齐波他们都说,平时越温柔的人,发起火来越恐怖。现在看来,这话还真是一点不假!”
『三……』
奥雷布没有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倒数。
“呵呵,看来,塔罗丝大人没有骗我。论魔法天赋,的确是你更胜一筹。”
艾德利用电麻的右胳膊挥了挥剑,似乎觉得不够称心自如,于是又将佩剑换到左手。
『二……』
“真没想到,原来你的逆鳞在这裏。早知如此,我刚才应该留两个眷族当人质的。”
艾德利紧握住宝剑,用左手在地面上飞速画下一圈法阵。
『一……』
法阵画毕。
艾德利将沾满泥巴的剑刃指向奥雷布的眉心,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去。
咔嚓——
剑碎了。
那支陪伴了艾德利近两百个春秋岁月的陨铁宝剑,被一记天雷劈中。随后,就如同晚餐的脆薄饼一般,连根儿裂得粉粉碎碎。
『是吾赢了,艾德利,赶紧把魔王城覆原。』
艾德利难以置信地望着手中光秃秃的剑柄,嘴角抽动了一下。
“很可惜,是我赢了。”
艾德利脚下简陋的临时法阵,忽然间迸发出灼目的红光,殷红很快将视野中的一切淹没。
“唔……这是什么!?”奥雷布下意识地遮上双眼。
下一秒,强烈的刺痛感自额前传来。紧接着,一股莫名的虚脱感爬上他的躯干,剥蚀起他的神经。
眼前天旋地转,白光阵阵。视线中有无数泡沫和光点在不断扩大、相互挤压、溶解……就连方才额前传来的难以忍受的刺痛,此刻也逐渐扑朔迷离。
“奥雷布,是『雷暴雨』太耗费魔力了吗?你的脸色怎么看上去那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