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利的声音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像隔了一层浓浓的水雾，怎么也听不真切。
奇怪，以前施放『雷暴雨』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过这种魔力虚脱的感觉啊……
“呵，真没想到见效会这么快。这下，连『斗转星移』都能轻松把你传送走了……那我就送你，去你最喜欢的禁林湖裏好好休息一下吧。”
艾德利打了个响指。
“『斗转星移』。”
*****
奥雷布回过神时，发觉自己正以仰卧的姿势，浸泡在自家门口的禁林湖中。
气泡不受控制地涌出口鼻，如逐火的萤蛾一般窜逃上浮。意识则与萤蛾背道而驰，朝着身后的无底深渊不断坠落。
听觉被倒灌进耳膜的湖水吞没，时间概念随着时间逐渐消亡。
他下意识地想施放法术，但疲惫的身躯连抬起一只手都做不到。
……挣扎也是徒劳，索性就这样沈睡吧，他正好也有些累了。
奥雷布感到眼皮愈发沈重，正当他准备放弃抵抗，放任身体彻底被倦意支配之时——
“神啊，你终于听到我的呼唤了吗！”
水面之外，传来一道似曾相识的女声。
奥雷布眨了眨眼，定睛一看。只见一位银发蓝瞳的少女正跪在湖边，轻轻掬起一捧湖水。
啊啊，想必这位就是前来接吾去冥界的死神阁下了……奥雷布心想。
尽管这银白的发丝、娇小的身姿、俊俏的面庞，以及她身上简陋的粗麻布衣，和传言中那个面目可憎的米尔库有些差别……
不过怎样都无所谓啦，只要能让吾摆脱现在的……
诶不是，等等……
她怎么把嘴伸进来了！！！？
少女伏在岸边，闭上双目，对着湖面做出一个索吻的姿势，随后……
她狠狠地猛吸了一大口湖水。
奥雷布：…………？？？
“呼啊——活过来了——”
水面外的少女发出与外表极不相符的、非常豪爽的一声长嘆。
什么嘛……原来只是来喝水的一般路过少女而已……奥雷布极其失望地合上眼睛。
——唔咕！是、是谁在拽吾的头发？！
他刚准备临死前再多睡一会儿，又忽然感到头顶一紧。一股骇人的强大力量撕扯着他的头皮，硬生生拽下他一撮毛。
奥雷布顿时感到头顶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搞什么！吾都要死了还这样折腾吾！
难、难道汝也和安博裏姨姨一样，想拿吾的头发去做羊毛毡吗！
俄顷，他又听到那少女开始咳嗽，没过多久，水面外传来少女嘀嘀咕咕的碎碎念：
“究竟是什么人这么没素质，居然敢往禁林湖裏丢垃圾……”
呜呜，吾已经知道自己是垃圾了，别骂了别骂了……
“呀——！这、这是谁的头发！！”
水面外的少女惊叫起来。
“难道说……那个十恶不赦的魔王，残忍杀害了教会无辜的小修女，趁着昨夜月黑风高，抛尸于禁林湖中……”
餵餵！汝拔吾头发，骂吾垃圾也就算了，别擅自脑补这种奇怪的东西啊！况且，吾才是那个受害者啊！
那一刻，奥雷布也不知自己何来的勇气。
他几乎铆足了全身上下最后的力气，伸手向水面外的那根救命稻草抓去——
『你想去哪儿，奥雷布？』
然而，来自湖底的深沈呢喃如水草一般，悄然勾上他的脚踝。
『就算你上了岸，又能做些什么呢？就凭你这具魔力虚脱的躯体，难道还能打得过那个艾德利？』
『你的王城、你的眷族都已经离你而去了。你连自己的子民都保护不了，坐在魔王的位置上，难道不会感到羞愧吗？』
『没有魔力的你，什么也不是。比起死乞白赖地活着，不如就这样，沈睡在湖底……』
*****
“呼……！！”
原来是梦。
奥雷布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发觉身上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湿，就好像自己真的刚从湖底被打捞起来一样。
身下是旅店的床褥，手边是简约的木窗。窗外光线薄暗，分不清此刻是清晨还是黄昏。
对了，他回想起来，自己好像是在旅店午憩了一觉。
所以，现在是几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打，以及那令他安心的，少女的声音——
“奥雷布，你睡醒了吗？太阳都快落山了！”
*****
万圣节前夜，爱斯华兹岛罕见地下了场雷暴雨。
直至日落前，天空还一碧如洗。谁知月亮刚挂上树梢，就被泼墨般的乌云遮蔽。
没过多久，狂风大作，雷霆四起，大雨滂沱而下。不知道的，还以为「风暴女神」塔罗丝跑到蜜思特菈学院串门来了。
我们的圣女小姐原本盘算着，今晚带着奥雷布去学院参加他心心念念的万圣夜游行，美美拿个cos组最佳还原奖。后半夜刚好能赶上圣蜜思特菈号晚班船，直接启航返回索威鲁大陆，再乘马车前往博卡纳大森林……
“这下看来，无论是参加万圣夜游行，还是启航回索威鲁的计划，都彻底泡汤了呢。”
约娜坐在旅店裏，听着窗外闷雷滚动、雨点劈啪作响，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
“都怪吾，非说要参加那什么万圣游行……”奥雷布坐在床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趾尖。
“没事啦！要怪还得怪吉瑞米那个混蛋。若不是他把《百药秘典》烧了，你这会儿没准都已经喝上药了！”
约娜说着，像哄小孩似的拍了拍魔王的后背。
“奥雷布，我之前不是问你，在恢覆魔力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这个问题，你还没给我答案。”
奥雷布楞了一下。
方才梦境中的一幕幕，接二连三地在脑海中闪回。
艾德利的嗤笑声、『万法衰竭』刻印在额头上的刺痛、禁林湖水冰凉刻骨的触感，还有那来自湖底的未知的呢喃……一切都历历在目，仿佛自己刚刚亲身经历过一样。
『没有了魔力的你，什么也不是……』
……但，就算夺回了魔力，就算真的打败了艾德利，吾，真的能让魔王城的大家信服么？
在吾消失两个多月的时间裏，魔王城的大家过得怎么样了呢？他们会不会欺负爱耍小脾气的艾德利，亦或是，已经被艾德利的威信折服？他们会不会，已经不再需要吾了？……
奥雷布难以抑制地胡思乱想起来，无数恐怖的猜想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罐子，在脑中纷繁陈杂……
直到，那只温暖的小手再次拍在他的后背上。
“看你半天都答不上来，就由我来替你回答吧！”
“恢覆魔力之后，你再回索威鲁，可就不是替学院跑腿的打工仔，而是赫赫有名的魔王大人。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找到你那狡猾的弟弟，把他胖揍一顿，再把你失去的魔王城、你的那些眷族、你的那些子民们，一个不漏地统统夺回来……”
约娜说着说着，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不对，我又开始自说自话了。我一个晨曦教会的圣女，干嘛要插手你们魔族的事情……哈哈……”
随后，她将脸转向窗外，背对着魔王抬起手，似乎是做了个抹眼睛的动作。
“约娜……汝说，在吾失踪的这两个月裏，魔王城的大家会不会觉得，艾德利其实比吾更适合当魔王呢？”
奥雷布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哈？你是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了？”
约娜一脸匪夷所思地转过头。刚才营造的煽情气氛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你你……你开什么玩笑！那个艾德利为了篡夺王位，他甚至不惜对你使用米尔库的邪术啊！如果把魔王之位交给那样心狠手辣的家伙，魔族的未来肯定会乱套的！”
“但是艾德利他，无论是勇气、谋略还是野心，都比吾更强，剑术也比吾优秀得多。整个魔王城都知道，他比吾更渴望魔王的位置……”奥雷布的声音有些迟疑，“而吾，除了魔法天赋以外几乎一无是处。如今被封印了魔力以后，就跟废物没什么区别了……”
“不不不！”
约娜猛地转过身，将两只手按在奥雷布的肩膀上。
一双清澈的湛蓝对上那两抹夺目的鎏金，像青金与琥珀、像勿忘我与长生菊。
“奥雷布，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
“这件事儿，我还是听我老爹谈起的。对于你这个活了一百多年的魔王而言，可能会有些班门弄斧……”
“索威鲁大陆在诞生之初，其实并不是「晨曦之主」洛珊达一神的地盘。”
“当时的索威鲁可谓百家争鸣遍地开花，各路野神仙多得胜似天上的星星。而在这些乱七八糟的神祇中，信徒基数最大的，莫属「晨曦之主」洛珊达与「银月圣者」苏伦。”
“虽说洛珊达与苏伦之间没啥恩怨，甚至有传言说祂们俩是情同手足的好兄弟，但祂们的信徒，却常年因国家领土纠纷而战火连天。”
“在那个被硝烟与战火笼罩的年代，索威鲁大陆上的另一支种族——魔族，就是在那个时候登上历史的舞臺的。”
“当时，人类对于魔族强大的魔法天赋，既畏惧又觊觎。洛珊达和苏伦两边的信徒，都争抢着想攻略那座魔王城，好将魔族的力量纳入自己的囊中。”
“前代魔王——如果我老爹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你的父亲，他不得不带领他的子民拿起武器捍卫自己的领土，这才避免了魔族陷入沦为他族奴隶的命运。”
奥雷布听得正出神：“这些，吾一点印象都没有，吾父也从来都没对吾讲过……”
“那是因为奥雷布你，出生在后来的和平年代裏吧？哪个父母会愿意对自己的孩子，提起那些残酷的往事呢？……哦对，我老爹好像就是那个奇葩！咳咳……”
约娜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讲。
“战争最后的结果，我们如今也已知晓——”
“苏伦的信徒，被洛珊达的信徒连夜逐出索威鲁。我们的主神洛珊达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为了索威鲁最有威望的神明。”
“在那之后，直到今天，索威鲁都不曾再有过大规模的纷争。魔族们也早已厌倦了战争，即便是那般骁勇善战的前代魔王，此时也只想同他的眷族们蛰居于禁林中的魔王城，过上远避尘俗的世外桃源生活。”
“这是魔族们的夙愿，也是整片索威鲁，乃至整个世界的夙愿。”
约娜停顿了一下。
“奥雷布，战争的时代已经过去。大家所需要的魔王，不再是残暴冷酷的统治者，不再是野心勃勃的军事家。他们所需要的，是一位追求和平的圣者，是一位温柔博爱的领袖。”
“领袖的眼中常存的，应当是他的子民，而不是他的王座。”
“你信仰的女神塔罗丝，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她松开握在魔王肩膀上的手，转而摸了摸他的脑袋。
“奥雷布，你记住。就算你是废物，是垃圾，是天生的究极麻瓜……光凭你的性格，你也绝对比你那混蛋弟弟要强上一百倍！下回，不准再说这种妄自菲薄的话了！”
约娜的指尖轻触到断角的瞬间，奥雷布的心底升腾起一股令他留恋难舍的暖意。他下意识地抬起黑爪子，举过头顶，紧紧握住约娜的那只小手。
奥雷布感到很奇怪。
明明只是听她讲了个故事，刚才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些无端的焦虑，竟然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谢谢汝……不过，汝下回餵鸡汤的时候，可以稍微嘴下留情一些吗？汝骂吾，骂得可比艾德利狠多了……”
*****
“万圣节快乐！圣女小姐，魔王先生！”
正当黑白二人组进行摸头杀之时，客房的大门忽然被梆的一声踹开。
紧接着，只见一个瞇瞇眼的长发精灵族，拖着个大胡子青年，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把圣女和魔王都吓了一大跳。
尽管脸上被颜料涂得乌七八糟，但从他们的体型，以及身上的蜜思特菈校服不难看出，这两位奇形怪状的生物，大概就是他们的老朋友杰森和吉瑞米。
“你们……这是什么打扮？”
“我是精灵王，他是矮人王。怎么样，约娜小姐，我的化妆技术还算不错吧？”杰森沾沾自喜道。
约娜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精灵王”。
这位大概是想模拟精灵族神秘深邃的黑眼圈，于是在自己的眼睛周围涂了两圈炭灰。老实说，被他脸上那副显眼的金丝边圆框眼镜一遮，效果实在差强人意。
不过，他那头天生的金色长发配上一对假耳，乍一看倒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
“嗯嗯，如果你能把眼睛睁开的话，我或许可以给你打个及格分。”约娜郑重其事地评价道。
她又转过头来看看“矮人王”。
这位明显是被他的杰森学长强行拖来的。脸上随意挂了根红彤彤的假鼻头，下巴上贴满了不知从哪件皮草上剪下来的碎毛，用来假装矮人族的大胡子。他那双本就空洞无神的眼睛，在这番绝望妆容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生无可恋。
比起矮人，这位看起来更像是个三年没吃饱饭的年轻版圣诞老人。
“很显然，他的身高不太适合这个角色，杰森。”约娜遗憾地摇了摇头。
杰森打着哈哈摆了摆手：“嘛嘛嘛，万圣节嘛，本来换装就是图个开心~”
“可你们这身校服……也没换装啊？”
约娜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两人身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制服。
杰森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噗……”
一旁的吉瑞米没绷住，连忙接过话头。
“学长他啊，向学院申请的医疗补偿和精神损失费一个都没批下来，还贷款买了副一百多金的新眼镜。他身上穿的是我的校服，连晚饭都要靠我接济，哪裏还有闲钱买戏服？”
“学弟，说太多可就不礼貌了……”
杰森煞有介事地扶了扶滑到鼻尖上的价值一百金的眼镜。
“不过，我们都只是开胃小菜而已，真正的重头戏其实在你们二位身上。”
这位破产奸商一边说着，一边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口掏出各式各样的魔法彩笔与颜料。
不是大哥，你那魔法长袍都碎成那样了，怎么还是改不掉把东西塞袖子裏的习惯啊……
“等等，你该不会是想给我们也化个妆吧……？”约娜警觉地后退了两步。
杰森一手握着画笔，一手捧着颜料，脸上洋溢着和蔼的笑容。
“小姐，我们来都来了，还请相信我的手艺。”
什么叫“来都来了”！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约娜连连后退，忙把奥雷布推到身前当挡箭牌：
“抱歉抱歉！我其实对魔法染料过敏来着，一涂就会起红疹子，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你们要不还是在他脸上画吧……”
奥雷布抬脚就要往屋外走：
“对不起，吾突然感觉肚子不太舒服……吾、吾要去趟卫生间！”
然而，魔王大人刚出门没过几秒，又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猫回了客房，咚的一声带上房门，还紧张兮兮地扣上了门锁。
“你咋回来了？解决得这么快？”
奥雷布面色铁青，嘴唇直打哆嗦：“吾…吾刚刚在走廊，看到臟东西了……”
“臟东西？”三人异口同声。
“嘛嘛嘛，万圣节嘛，大晚上在走廊裏看到点不干凈的东西其实也挺正常的！您不介意的话，我愿意陪您一同如厕，魔王大人。”
杰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还手拉手一起上厕所，你是小学男生吗，学长……”
吉瑞米不以为然地挠挠已经快掉光了的假胡子。
“我看，八成是我们学校裏的那帮学生在玩cosplay吧！”
“因为突然下暴雨，学院组织的万圣夜游行取消了。那帮早就准备好戏服和妆容的学生没了乐子，只好跑到附近的旅店裏敲客房门吓唬外乡人，就像杰森学长那样……真是没品……”
然而，两位学者的调侃并未让奥雷布的脸色好转半分。
魔王大人依旧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哆哆嗦嗦地就要往被窝裏躲。
约娜百思不解：“我记得你以前从来没怕过什么妖魔鬼怪啊！之前夏天夜裏，在魔王城裏给你讲鬼故事的时候，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你究竟看到什么了，奥雷布？”
奥雷布把脑袋蒙在被褥裏，过了半晌，被窝裏才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吾看到艾德利了！就在门口的走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