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在柯箫的印象裏,老家的人,包括她的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他们都有一种奇怪的观念
明明不是自己的错,也要藏着掖着,怕说出去丢人。
比如别人借了他们家的钱死赖着不还,他们明明是被欠钱的人,却不好意思帮对方到处宣传宣传他们是怎么当老赖的。
有人问起来还要帮忙找借口遮掩。
大概钟曦之父母会出现在柯箫家裏,当没事人一样笑着跟她打招呼,也是这种想法。
觉得她不会说出去丢脸。
以前的柯箫的确不会说,但现在她已经不是以前的柯箫了。
看见钟曦之妈妈若无其事地跟她打招呼的样子,她直接说道:“阿姨,我跟钟曦之分手分得很不愉快。我们以后最好就当陌生人,不要来往了。”
钟曦之妈的脸上表情一僵。
院子裏还在聊天的其他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钟曦之妈干笑了两声,打圆场说:“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还是小孩子脾气!这年头,离婚了都还有覆婚的,分手了再覆合那不是常有的事情。就算你们不会和好了,那你们小孩子分手是你们的事,我们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还能因为你们俩谈了对象又分手了,就真把你当陌生人啊?”
“那哪儿能呢!”
“是啊是啊!”
柯箫的语气格外冷漠,不管在这当好人劝她算了算了的人是谁,她一点情面都没留:“我没记错的话,我没有中奖之前,我跟你们家也有十几年没有来往过了。为什么那时候你们可以当没我这个人,现在就不行了?”
钟曦之妈妈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表情又尴尬又难看:“你这孩子!不就是分个手,这么大气性干什么?小娥婶子,你看看这……”
从客厅裏走出来的柯奶奶摆摆手:“箫箫的事她自己说了算。”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跟箫箫爷爷现在也都是听她的。”
院子裏一片哗然——
他们没想到,柯爷爷和柯奶奶居然会这样说出来。
村裏很多老人在渐渐上了年纪、做不动活儿,需要儿孙辈养着的试试,不管愿不愿意,脾气都会变得柔和许多。
逐渐把话语权让出去,很多事情都听儿孙的了。
但他们都要面子,不会说出来。
在外头都是说“儿子孙子都孝顺得很,啥也不让我们做,都听我们的。”
哪有柯奶奶这样,直接说什么都听孙女儿的?!
柯箫甚至不是个孙子,只是个会嫁到别人家裏去的孙女儿!
但这些人目光一动,看见这清河村一等一豪华的大房子——听懂行的人说这房子盖好裏裏外外怕不是花了几百万!
柯箫还带着柯老头柯老太一起去全国旅游,什么飞机高铁、轮船都坐过了!
听说以后还要去国外。
这样舍得花钱孝顺的大孙女儿,要是他们家的,他们也听她的啊!
一时间院子裏的人又觉得羡慕又觉得心裏头酸得不行。
倒是钟曦之爸妈,见柯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柯箫爷爷奶奶也不帮忙打圆场,其他人也没有给他们臺阶下的。
两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到底还是没敢说什么难听话,一脸尴尬地走了。
他们走了以后,院子裏就有个人立刻大声笑着说:“小娥婶子!你们家这清河村第一富贵的房子,我还没进去看过呢,能叫我进去开开眼界不?”
柯奶奶笑瞇瞇地说:“当然可以啊!你们今儿上门来,不就是想看这个的吗。快进来快进来。”
柯箫和爷爷奶奶早就预料到了回家会有人来家裏吃饭。
家裏的第一顿饭,算是暖房的,人去的越多越好。
柯箫又不差一顿饭的钱,从南雁市裏回来的时候在超市裏买了一大堆米面粮油蔬菜肉这些东西。
她给这边家裏买了一个双开门的大冰箱,买多少都放得下。
今晚做一顿丰盛的饭菜,还能剩下来不少。
有村裏人帮忙,柯箫根本进不去厨房,大家都对她态度好得不得了:“哎哟,箫箫快出去,跟你男朋友再玩一会儿,厨房这烟熏火燎的,别把你这好衣服都给沾上油烟弄臟了!快出去快出去,这裏有我们呢,用不着你。”
“再玩一会儿,饭马上就好。”
柯箫只好带着谢潮生去院子外面,看那些特意种植的花花草草。
还有一个大大的葡萄架,这时上头挂满了一串又一串的葡萄,看着喜人得很。
他从看见钟曦之的父母察觉到他们对他的敌意、再到柯箫说跟钟曦之分手的事,最后是钟曦之父母走的时候特意瞪了他几眼,他都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柯箫还挺好奇的,一边摸着那一次开得热闹的粉白蔷薇花一边说:“刚才那是我前男友父母,就是你刚才看见的我们家隔壁那一栋荒废了的房子,以前就是他家的。”
谢潮生:“我猜到了。”
“你听到我前男友不紧张?”
谢潮生觉得奇怪:“有什么好紧张的,我也有前女友。如果我是知道你谈恋爱还追你,可能需要反思一下自己。你们都分手了,我在意他和他家裏人干什么?”
柯箫:“……”
他说得倒是很有道理。
谢潮生忽然说:“你前男友住在你家隔壁,那是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也是青梅竹马啊?”
这个“也”字就用的很妙。
柯箫看了他一眼。
他嘿嘿一笑:“咱们都有个青梅竹马,都分手了,也太有缘分了,说明咱们是天生一对!是不是?”
柯箫:“……你别太离谱。”
“怎么啦?难道我有哪裏说得不对?”
柯箫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你开心就好。”
她看向一旁的大朵月季。
谢潮生也顺着她的目光去看那些花花草草:“箫箫你最喜欢什么花啊?我看你们家这院子裏外种的什么都有。”
柯箫想了想:“没有最喜欢的,除了味道奇怪的花,我全都喜欢。”
谢潮生顺口问道:“什么花味道奇怪?”
柯箫:“……石楠。”
然后两人对视了一眼,莫名其妙都想到网上网友形容这玩意儿的味道像什么。
柯箫先移开了目光。
谢潮生露出有点坏的笑容,上前一步,腻乎乎地叫:“姐姐……”
柯箫被他麻了一下,受不了地说:“你——”表情忽然一变,疯狂朝谢潮生使眼色,口中说道,“二叔你来了。”
谢潮生以为她是吓唬他的,用更加肉麻的语气叫:“姐姐~~~”
身后传来沈着的声音:“你看见你二婶了吧?她在你家?”
谢潮生当即石化了。
柯箫简直没眼去看他,红着脸说:“嗯,二婶在厨房裏帮忙做饭,二叔你也到我家吃,我买了几瓶好酒,人多热闹。”
“嗯。”二叔应了一声,从两人身边走过。
谢潮生见他没有提到自己的意思,心裏松了一口气,结果二叔走到院门口了,忽然停住,回头对柯箫说:“找对象要註意那种油嘴滑舌的,不靠谱。”
说完还看了谢潮生一眼,然后才进了院子裏消失不见了。
谢潮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咳咳咳!”
柯箫笑话他:“听见我二叔说什么了吧?让你肉麻。”
谢潮生这次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才又说道:“我跟你开个玩笑,谁知道被二叔听见了。姐姐你知道的吧?油嘴滑舌这个词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
柯箫:“……你现在就挺油嘴滑舌的。”
“我哪裏油嘴滑舌啦,冤枉啊!我比窦娥还冤啊!”
俩人互相看了看,柯箫先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潮生也跟着笑起来。
在柯箫家新房子裏吃过一顿热闹的晚饭,喝了她特意买回来的好酒,院子裏的人都有些兴奋。
“箫箫真大方,今晚这酒真带劲儿,我这辈子没喝过这么贵的酒,可算值了!”
“小时候箫箫也就是长得比一般女娃娃好看点,可没想到长大了能有这么大的造化!”
“那我是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说着说着,他们大概是觉得今天柯箫又是请吃饭又是请喝酒的,对大家态度都很不错,有人又开始试探起来。
“箫箫啊,我们家今年遇到点儿事,实在缺钱……”
“箫箫你三叔家也……”
柯箫没有喝酒,目光清明地说:“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我也不想扫兴,这样,这次回来,我可以借一个人钱,但得是最缺钱、最紧急的那一个,你们选一个出来吧。”
如果是没喝酒、给时间商量的时候,他们可能真的会商量出一个人出面借钱,大不了多借一些,等柯箫走了分给他们就是。
柯箫那么多钱,一年利息都得几千万了,还能找他们要借的那点小钱啊?!
可这会儿大家都喝得晕乎乎的,根本没有那个脑子。
柯箫话音一落,刚才同时开口的人就互相拆起了臺来:“箫箫你借给我、借给我,你三叔家嫁出去两个闺女,彩礼收了十来万!家裏还养着好几头牛,年底的时候杀了卖又是几十万,他们根本没有用钱的地方!”
另一个人当然不甘示弱:“我没有你就有了?你昨天不还在老九他们面前吹,说你们两口子前几年在厂裏打工挣了十几万,全都存起来了!你有什么需要借钱的地方?”
他们两个吵起来了,其他人自觉有机会了,也纷纷开始说起自家“急需用钱”的情况。
但柯箫说了只有一个名额,一旦确定给了谁,其他人就没机会了。
谁跟柯箫说了自家借钱的理由,都不用她开口,其他人就给他老底都掀了。
农村裏谁家今天吃的什么饭炒的什么菜别人都能知道,根本没有秘密。
大家不遗余力地拆着对方的臺。
柯箫就默默地听着,等到他们把彼此老底揭的一塌糊涂,慢慢冷静下来,才赫然发现,他们根本没有一个理由是拿得出手的。
别说再跟柯箫说了,跟柯爷爷柯奶奶开口都不好意思。
这跟开口白要钱有什么区别?
人家今天还好好招待了他们一顿,吃的最好的、喝的也是最好的。
在院子外头听见谢潮生撒娇的二叔是柯箫的堂叔,他们两口子没有开过口。
此时见村裏人都冷静下来,脸皮薄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有点尴尬的笑容。
他开口道:“真遇到急事了,箫箫不会不帮忙。可你们自己说说,刚才说的那借钱理由,是不是听着都惹人笑话?以后少开这样的口,说得多了,在小辈面前一点儿脸都没有了!”
好几个人被他这几句话臊得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哎哟,我好像有点喝多了,先回去睡了,广志叔、小娥婶子,箫箫,我这就走了啊!”
这个人一带头,其他人也跟着起身告辞了。
他们全都走完了,二叔也跟二婶站起来:“行了,叔和小婶这房子哪儿哪儿都好,挑不出毛病来,小婶你们以后就好好享福就行,箫箫回头走了,你们有什么事儿干不了就叫我一声,我过来帮忙。”
他们都走了以后,柯箫也想回南雁市区。
但这个时候已经到晚上八九点了。
柯爷爷和柯奶奶说什么都不让她这个时候走。
“着什么急,这么晚了,在家裏睡一晚,明天再走!”
“是啊,你又不是要赶着去办什么事,就在家裏睡一夜。这房子你掏钱盖的,就是你的,你一天都不睡在这儿怎么行?我跟你奶奶住着也不踏实。”
柯箫想了想,确实没什么急事。
她去看谢潮生,他高高兴兴地说:“住着!我明天还想跟你一起再看看你们村子,还想去看看你以前的学校呢。”
他这么一说,柯爷爷和柯奶奶都高兴了,纷纷夸奖他:“小伙子真有心!”
“我们箫箫从小在村子裏长大的,不容易,你在这儿看看挺好、挺好。”
柯箫就点了点头。
她这房子几乎每一个房间都很大、有独立的卫浴,住着其实很舒服。
柯爷爷和柯奶奶还操心她房间的事:“你们睡哪个房间?我去帮你们把床单被子拿出来……对了,夜裏要是热的话,空调开开。”
柯箫摇摇头:“奶奶你不用管,不是说了吗,这是我的房子,那你们就不要把我当客人了,只管去睡觉,我自己来。”
柯奶奶又看向谢潮生。
他笑嘻嘻地说:“奶奶,我也是自己人!不用照顾我!”
柯奶奶被他逗笑了:“行行行,你们都是自己人,床单被子那些都在房间柜子裏,你们自己找吧,我不管了,我这就睡觉去了。”
柯箫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可要说不是自己人,就得她去帮他铺床拿被子了,这好像更暧昧。
等爷爷奶奶、凌云都各自回房间去了,柯箫忍不住说:“你要倒插门啊,跑到我们家裏来一口一个自己人。”
谢潮生装作沈思的样子:“你要是同意的话,我当然没问题。”
柯箫扑哧笑了:“我看你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那我们也去睡觉?”
柯箫心重重地跳了一下,连忙说:“太早了。”
她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星,想了一下,说道:“带你出去找找萤火虫,我们村子裏环境不错,我还在老家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能看见萤火虫。”
谢潮生笑着点头:“好啊,我只去一些景点见过,还没有见过野外的萤火虫。”
柯箫就准备走,又被谢潮生叫住。
“怎么了?”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花露水还有驱蚊手环出来。这裏蚊子还挺毒的,一会儿你别又被咬几个包,晚上痒得睡不着觉。”
谢潮生几步蹿到房间裏,翻出背包拿了花露水和驱蚊手环,又跑出来。
“走吧。”
柯箫心软了一下。
其实谢潮生不太招蚊子,是她比较招蚊子。
他们两个都穿的短袖加裤子,下午去溪边的路上,她两条胳膊、手上都被咬了好几个大包。
谢潮生全程跟她一起,就被咬了两口。
今天买的东西多,柯箫根本没想起来要买花露水驱蚊贴这些东西。
她也没註意谢潮生什么时候买的。
他走到柯箫身边,仔细地把她露在外面的地方全都喷了一遍,身上一股浓烈的花露水香味。
“走吧。”
柯箫主动牵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她根本握不住。
牵过去不过几秒钟,就被谢潮生变成了十指交握的状态。
有一种特别亲密特别缠绵的感觉。
柯箫有点脸红,幸好她们已经走出了院子,农村裏没有路灯那些东西,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柯箫想了一下,带着他沿着水泥公路往上走,走了大概三百米,就到了一个大打谷场上。
柯箫小声说:“我小时候在这儿还跟村裏人打过架。”
“为什么打架?”
柯箫想了想:“好像是我生一个小孩的气,给别人糖不给他,他就咬了我一口,我就追着打他。”
谢潮生哈哈笑起来:“还有呢?”
柯箫果然又想了一会儿:“村子裏没什么吃的也没什么玩的,我们就去抓着高处的竹竿往下跳。现在应该不敢了。”
谢潮生脑补了一下她说的玩法:“万一手没抓紧摔到了很危险。”
“是啊。所以现在不敢了。”
说话间,柯箫忽然压低了声音:“嘘——”
谢潮生配合地闭上嘴巴,用疑惑的眼神看她。
柯箫指了指打谷场旁边一丛茂密的艾蒿,小小声地说:“看那裏。”
只见艾蒿上头,几只绿莹莹的萤火虫正在轻盈地飞舞着。
这打谷场还是柯箫小时候村裏人每年秋收后都要用的,后来村裏人都出去打工,不种地了,现在村子裏的老人也干不了那么重的活儿,最多就是种几块自家吃的菜地,用不上打谷场。
村裏人也变少了很多,孩子比柯箫小时候少得多了。
没什么人到打谷场上玩。
这裏渐渐荒废了,周围到处都是野草和灌木。
萤火虫喜欢在这样的地方。
村子裏大多数都是老年人睡得早,这个点,几乎所有人家都熄了灯。
天上繁星灿烂,地上萤火虫的微光一闪一闪。
柯箫和谢潮生手牵着手,走到萤火虫旁边安静地看着。
萤火虫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几只变成十几只,还又陆陆续续从别处飞过来的。
落在艾蒿顶端的嫩芽上,照亮那几片娇嫩的绿芽。
柯箫不经意顺着萤火虫飞来的方向看去,发现它们在满天星辰下,好像组成了一条发着绿色荧光的小小银河一样。
美得像是一个夏日奇幻的梦境。
她转过头:“你看那……”
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就被人含住了嘴唇。
柯箫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