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几步她就发现那是蒋铁德。蒋铁德没有拎锄头,只是背了个竹筐。他把自己裹得严实,背影慌慌张张的,脚程又快又急——压根没发现自己被人跟上了。
他两条腿像是逃命一样地倒腾——低头绕过灯火敞亮的国营饭店,猫腰挪过一户户低矮的房屋,熟门熟路在穿梭在长短不一的小巷裏。
不一会,就到了目的地。
近萍乡的外围,一堵矮矮的长围墻划开两个天地。水田一眼看不到头,裏面规规整整地插满姜澜认不出的作物,野草都不长几根。月亮在天上挂了小半轮,映得水塘一片接一片的晃眼。
这是乡裏人平时出工的田,家家户户都搁裏面种了点东西。按理说是有自己的份的,可今年又寒又旱,公粮都交不齐自己哪还有剩下的。
刚刚蒋铁德回家一听,粮票又被抢了,两眼一黑差点一头栽下去。
这几个月来,每次都发票都听说有人家被抢,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就自家这么倒霉。没办法,再倒霉也得活下去,蒋铁德狠狠心一咬牙,干脆来田裏拔点菜先吃着——能混一天是一天!等下个月他不上工,非得把那个抢票的抓出来不可!
这边蒋铁德脑子转完开始动手,后面姜澜只觉得半条命要上了天,跟这老爹一圈跑下来,她只想滚回现代跑八百米——跟踪真是个技术活!
蒋铁德拔得差不多的时候,姜澜也缓得差不多了。
四下没有人,但她还是有点不放心,等跑近了才冲蒋铁德喊:“爸——你干啥呢!”
水田空旷,五个字飘来飘去的,刺得耳膜生疼。蒋铁德吓了一跳,见是自家闺女才放了心:“你怎么来了?”
等蒋铁德走进,姜澜才看见他背上装了半筐的菜叶子。
“爸,你这要是被发现,可是要被大队长批评的吧!”姜澜虽然不清楚工分,但却知道这个时候的东西,大多都是公家的。你拿公家的东西自己用,就是阻碍社会主义蓬勃发展的脚步,是罪人!
天黑,她看不出蒋铁德的表情,只是听他闷声闷气地说:“你不是怨俺们对你不好,想考上大学走得远远得吗。”
姜澜一楞,这是哪回跟哪回?
“等到时候俺们一家出事,你撒丫子跑就是了,批评也批评不到你身上!”蒋铁德老大的人了,赌气一样地走。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水塘裏,滋滋乱响。
姜澜一拍脑门,怪不得这蒋蓝的记忆裏,有关父母的都模糊的很,原来有这一茬。
没有记错的话,现在是六三年,离六六年那场革命很近了。即便是考上大学,下场也不一定好到哪去——没准还会落个客死他乡的结局。
姜澜自打白天穿越过来之后,总把自己当个局外人来看,可这会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些亲情。蒋铁德老大个男人,怨起人来跟撒娇一样。
她快着步子跟上蒋铁德:“爸,我不考大学啦!我长大了,要留下来照顾你们!”
蒋铁德脚步一呆,就这么原地停了下来。他以前不是没劝过蒋蓝,刘翠兰就是嘴硬心软,面上不拿这丫头当回事,可心裏疼着吶!但蒋蓝就跟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地要考大学、要离家出走!
现在突然口口声声说不考,蒋铁德只觉得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
一眨眼,父女俩都小半年没说话了。今晚下工回家蒋蓝那一声招呼,打得他以为在做梦。到现在他甚至怀疑,自己梦还没醒。
姜澜一个没剎住车,直楞楞撞上他的后背:“爸,走啊!”
姜澜抬头。
月光下,蒋铁德转了个身,浓眉大眼的样子此刻看起来颇有几分剑眉星目的味道。他抖着嘴唇,眼裏有星光:“你说真的?”
没等姜澜回答,他又是一转身,闷着头大步朝家的方向走:“你考不考和俺有啥关系!你听着,俺也好,你奶也好,俺们一家没有脆弱到需要你照顾的地步!想干什么就干,别畏首畏尾的,不像个男人。”
这是他平时对二狗子教育的话。
语气不太好,可满是喜悦的调子。
姜澜咧了个笑,蹦蹦跳跳地跟上:“爸,我本来就不是男人!”
“别勾着俺手!”
“爸,我真不考啦!”
“随便你!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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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门口时,蒋铁德拗着一张脸先进了门,他和刘翠兰还有事商量。
姜澜刚想跟着进,突然被身后的人一拽。
她当即就想大骂一句mmp,一天抢两回这叫什么事?
可那人没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单塞给她一迭纸,还撂下句话:“说好的,五五分。中午小三子打你也是没办法,下个月二十五号老地方。”
说完就走了。
姜澜一脸懵逼。
等进屋一看,她的心臟开始狂跳!
这竟然是厚厚的一沓粮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