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冷静下来之后,姜澜发现这个声音太熟悉,熟悉到她能在第一时间回想起,中午被打的场景。
不出意外,刚刚那个男人就是白天领头抢粮票的人。怪不得听着耳熟呢,现在想想,一定是和蒋蓝熟——熟到互相知道彼此的家庭住址、熟到可以联手来坑一家五口人的粮票。
黑漆漆的眼珠幽幽转过一轮,蒋铁德刚刚水田裏的声音又在脑子裏响起——“你不是怨俺们对你不好,想考上大学走得远远得吗。”
零散的主意,像大海裏支离破碎的暗礁碰撞在一起,雾茫茫地显了形状。
姜澜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蒋蓝,本来不会是想攒足粮票之后,饿死一家老小,然后名正言顺地一个人远走高飞吧?
“姐,你一人搁屋裏干啥呢?”房门突然被推开,吓得姜澜莫名心虚。
二狗逆光站着,冲漆黑的屋裏喊:“妈叫你吶!”
姜澜应了一声,趁二狗转身的空檔,把粮票全部压在了床单底下。
没弄清楚之前,这事不能和任何人说!
毕竟现在在别人眼裏,她就是蒋蓝。
这一家院子还挺大,看起来有点像四合院的模样。靠东的地方有个小棚,刘翠兰早些年在棚裏漆了个竈臺,烧饭时敞亮又透气。
姜澜还没走到棚裏,就见蒋铁德弓着背出来。他看到姜澜时一楞,然后迈着大步朝她手心塞了个团子。接着又一言不发地走了。
满手红彤彤的冻疮,都落进了姜澜的眼裏。
二狗早就觉得今天家裏气氛怪怪的,一直扯着眼睛在暗处观察,看到这一幕立马跑出来嚷嚷:“爸!俺也要!俺也要!”
“去,这是给你姐吃的。”
赵铁德一脚踹二狗的屁股蛋上,留下个不深不浅的灰脚印。
“妈说了,俺长身体呢,要多吃点!”
二狗一个踉跄趴在了地上,牙磕着也不觉得疼,拍拍屁股起来又想往姜澜这儿冲。这年头有吃的进肚就是好,哪管它是个什么玩意!
赵铁德一瞧,也不说话,干脆就地把手裏的碗撂在一边的磨上,接着拎鸡崽子一样地拎起了二狗往另一个屋走。
二狗四脚腾空扯着嗓子嚎地撕心裂肺:“姐——给俺留点!”
姜澜看着手裏的糠菜团子无奈,说好的重男轻女呢!她怎么觉得二狗跟野狗叼来的一样?
“怎么回事,闹这么大动静?”
刘翠兰总算是忙完了手头的活,赶紧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没事,二狗闹腾呢。”姜澜把糠菜团子掰成两半,朝刘翠兰给了个大的:“妈,你找我干啥?”
边说她边咬了一口,接着就感觉一股子反胃的酸气朝外涌,这什么玩意,餵猪的吧!太难吃了,还刮嗓子。
“没事,你和你爸...挺好的吧?”刘翠兰倒吃得津津有味的。
再开口时,姜澜的嗓子都哑了不少。她勉强笑笑:“挺好的。”
好不容易囫囵吞完,她上天的心都有了:“妈,我帮你烧菜吧。”
这家子实在是太不容易了,能养出蒋蓝这么个奇葩。
刘翠兰怀疑:“就你?”
蒋蓝这孩子从小就和别人家的不像,烧菜缝衣服一个不会,性子还拗,就读起书来比谁都劲大。好像憋着股气在和谁较劲一样。
姜澜没有回答。
她一撩袖子走进棚裏。
竈臺上的菜应该都是刚刚蒋铁德摘回来的,看着都挺新鲜,一边还有仨鸡蛋。姜澜起了点心思,按理说这年头,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土鸡蛋,更何况蒋蓝这家的情况,没票没油,再过几天就该揭不开锅了,吃这么丰盛想干嘛?
吃饱了再上路?
上路——姜澜突然一个激灵。
她择了把不认识的绿叶菜扔锅裏,一边添柴火一边拿话敲刘翠兰:“妈,大冷天的你让二狗买农药干啥?”
“还能干嘛。”刘翠兰择菜的手顿了顿,嗓子裏有种硬憋的理直气壮:“你一天到晚的不上心,咱家田裏那野草一茬茬的都长成什么样了!你爸天天就知道拎把锄头去下地,也不知道撒撒药。”
这段话漏洞百出。
一个小时前的姜澜没准能信,但是现在绝不。
她刚从水田跟着蒋铁德回来,那田裏别说野草了,庄稼都快缩回去了。买农药绝不可能是为了除草!
一片寂静。
姜澜没有搭腔,专心地往锅裏倒了点油腥子,又撒上各种调料,最后扔了把细糖进去,出锅。
她把菜盛进碗裏,夹起一条让刘翠兰尝。
“好吃!”刘翠兰咂咂嘴,直竖大拇指。
她以前做蔬菜只管过过火沾点腥就成,哪管乱七八糟的调味,更何况这年头的白糖票一年一发,精贵着呢,她也不舍得多放。
一连几个月嘴裏没味道,刘翠兰自己接过筷子又塞了几口,直夸:“俺闺女儿长大了啊!”
姜澜蹲在地上没有起身,随意拿起一边的农药拧开瓶盖:“我听说农药拌菜吃下去以后,命好的立马就死透,命不好的搁床上躺上好几天,肠子烂干凈了都不一定能过去。”
刘翠兰上扬的嘴角立马耷拉下来,心头一凉,她强作镇定:“你这孩子,说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