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澜一咧嘴,把开了盖的农药瓶在刘翠兰鼻子底下一挥,味道刺鼻。
“我还听说吃了农药过去的人,不光得下十八层地狱被打几百年,下辈子投胎转世也得当牛做马的还债!”
刘翠兰的脸白了大半,寻死的人可就图个下辈子好好做人的念想啊。
姜澜松了口气,这个时代的人终究还是迷信的。
刘翠兰嗫嚅:“蓝啊,你这是啥意思?”
姜澜把农药放回一边:“妈,再大的困难咱们一家人咬咬牙都能挺过去。菜不够就少吃点,钱不够我就想办法去弄,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必寻死呢。”
她接过刘翠兰手裏的盆,哐铛一声重重地放在地上:“奶的身体现在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二狗也这么小,你就忍心他们两眼一闭啥都不知道的过去了?”
说完,她定着眸子去看刘翠兰的眼:“妈,我们都不想死。”
刘翠兰不动,姜澜也不动,两人就这么定定地对视。
终于,刘翠兰抖了一下。
她木然的脸上,突然有了点起色。起先仍旧不说话,接着眼眶一热,眼眶和嘴唇开始哆嗦。越哆嗦越激烈,最后,四十多岁的人楞是抱着姜澜哭地上气不接下气。
“俺也没法啊,咱家现在全部家当就四块八角,票是一张没有,还倒欠着生产队几十块钱!”
“妈,钱咱能还上的,别担心。”姜澜拍拍她的背,无力安慰。几十块在这个年代,是不小的数目了。
“你知道个啥!”刘翠兰拿手背一抹眼睛:“以前俩月你赵婶大儿子看咱家可怜,借了不少票过来。”
赵婶一家就住刘翠兰隔壁,两家几年前关系就好的不得了,出了这事也不生分。
眼泪抹干凈了,刘翠兰的手没地儿放,索性往腿缝裏一插,佝偻着背抽抽嗒嗒地继续:“这个月咱家是不能再借下去了,我一想啊,活着是没盼头了,不如一人两大口农药,省得遭罪!”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牙缝裏吐出来的。
刘翠兰越说越心酸:“是俺没用,这辈子把你们生下来还养不起!”
姜澜嘆了口气——蒋蓝啊蒋蓝,看看你干的好事!
“妈,别怕。”她安抚刘翠兰:“我有办法把咱家这三个月丢的票都弄回来!”
刘翠兰抬头,眼睛亮闪闪的:“真的?”接着又立马否认:“不对,你一定是骗我的!”
说是这么说,一双干枯的手却用力抓着姜澜。
姜澜也不多说:“妈,你把咱家那最后四块八角给我,我明天进城一趟。”
刘翠兰狐疑:“你要钱干嘛?”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你留着这钱也没用!”可不是么,现在除了山芋豆腐之类能用钱买,别的不管买啥都得要票。
刘翠兰索性一股脑把钱都塞给姜澜:“别再丢了!”
姜澜点头:“我先想办法把咱家欠生产队的钱还了。”
刘翠兰拧着脸,笑起来比哭的还难看。几十块钱哪有这么好还。算了,反正也没出路,难得这丫头有点良心,随她去吧。
...
...
这一顿的晚饭,二狗吃得嗷嗷叫,边吃还边夸:“姐你做的饭老好吃了!”
听得刘翠兰一巴掌拍他头上:“俺做的就不好吃了?”
二狗委屈地哼哼唧唧的,不肯说话。
蒋铁德在一边瞇着眼,也不说话,白开水嘶溜溜地喝,跟喝老酒一样惬意。
...
...
这个年代既没电视也没手机,七八点的时候,大家都早早地缩进了被窝。
姜澜进房间后先是一摸床底,票还在。接着又翻箱倒柜找了起来——蒋蓝既然干得出这种事,前两个月的粮票一定在别的地方好好藏着呢!
倒腾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结果。姜澜索性上床倒头就睡。
反正跑不了,明天慢慢找。
这一晚,姜澜做了个梦。
梦裏是罕见的洪水,裹着毁天灭地的气息而来。房屋一栋接一栋倒下,人像蝼蚁一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某一块斑驳的墻角,姜澜清晰地看到了三个字——“近萍乡人民公社”。
不远处,她还看见蒋铁德抱着二狗和刘翠来还有李淑芬躲在高处,本以为安全,可一个猛子拍过来,一家四口就这么消失——大概是死了。
姜澜吓得一个激灵睁了眼,窗外的太阳刺眼。
穿衣服洗漱完,姜澜打算出门想办法,突然觉得今天家裏特别清凈。她含着水在院裏一声接一声地喊:“妈——妈——!”
“叫魂呢你!”刘翠兰不知从哪找出件厚实的大棉袄,一说话就能哈出一口热气:“来,你不是要进城吗,穿上这个暖和!”
姜澜哆嗦着问:“二狗呢?让他和我一起去。”
虽说二狗胆子小人也丁点大,但好歹是个活的,人生地不熟地带上一起走她也能安安心。
刘翠兰昵她一眼:“你当二狗和你一样天天没正事儿啊,他刚上两年级,学习忙着呢!”
没办法,姜澜揣上粮票和钱就打算出门——没二狗在,掏粮票也能方便点。
结果还没出多远,就见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女人火急火燎的跑过来。看见姜澜和刘翠兰两人,女人远远就喊:“二狗他妈啊,你家狗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