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投破庙
前方大雪茫茫，远处有一道祭祀的天坛。
萧鹤尘走近了，看见篝火烧灼后的痕迹，以及满地的车辙纹路。
宫裏的队伍已经来过这裏，他们已经完成了祭英烈的仪式，三日无雪，大概已经快回燕都了。
他们似乎在这裏待过一晚，地上有丢弃的水囊和王公贵族们吃剩的残羹剩饭，此时就在一排排烈士墓前丢弃着。
季安舟绝对没在，否则不会容忍这样的事发生。或者说，季安舟来过，但是管不了了……
萧鹤尘逆着风兀自站了会儿，缓缓在祭坛上跪下，向着不老青山三叩首。
墓碑排列整齐，在压了白雪的青山间不朽而立。在大兴的边疆上，当年的烈士仿佛排排挺立，他们钢铁般的脊背抵着疆域外虎视眈眈的敌人，目光朝向大兴这片热土，朝向燕都。
忠魂缕缕，好像在凝视着此时祭坛上的人，见证着不久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场生离死别，和血腥屠杀。
当年漫山遍野的鲜红，换来了大兴如今的风平浪静，而那几万烈士，也永远葬在了这裏，守护着大兴国土。
萧鹤尘心裏怀着敬畏，站起身，久久没有动作，只是默默站着，任凭寒风萧瑟。
似乎他真正成为了大兴的一员，在缅怀逝去的忠骨，缅怀秋家儿郎，缅怀……曾经死去的自己……
太阳又要落山，雪又微弱的下起来，在空无一人的祭坛上刮过，吹拂起了松涛依旧，空留了一抹渐行渐远的身影。
萧鹤尘打扮十分凄惨，他长发有些乱，浑身是血，披着的袯襫破破烂烂，眼圈通红。
身上的伤基本愈合，他不知后背的划痕此时成了什么样，只是默默伸出手染了鲜血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伤口已经没了，却留下一道疤痕，在皮肉间泛着白，摸上去凹凸不平，他的脖子，算是毁了。
曾经那么漂亮雪白的脖颈，却被如此锋利可怖的屠刀隔开喉咙，对他实行一场凌迟，只为了让他在生死瞬间说出那句可笑的真心话，而萧鹤尘当时却照做了……
他喉管破裂，鲜血汩汩流出，却还是坚定地在死前回到自己深爱的人身边，他像一只痴情的鸳鸯，奋力游向伴侣，结果到了才发现，他认为的伴侣，不过是只善于伪装的乌鸦。
只留下自己溺死在水裏，上岸后发现自己被骗了，然后可笑地痛哭，可笑地默默离开。
萧鹤尘感受着指尖的触感，眼眶不禁又红了，他放下手，怕自己再次想起那个面容，那个场景，那个被割喉后不堪的自己……
风雪渺茫，世界浩大，他要去哪容身？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此刻只想逃离，哪怕姿态再狼狈。
他沿着无边的山岭前行，直至日落西山，远处才有城池隐隐绰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能永远留在这裏，然后被封闭在这裏一辈子。
活一日算一日，他缓缓进城去，迎着夕阳，拉长了他破败的身影。
城裏热闹非凡，匾额一幅篆书写着“云边城”，还好学书法的平日裏背过篆书字体，否则在这个朝代，还真是长着眼睛等于出气。
这边境的城裏百姓，见有个浑身是血的男子走进来，脸上还有喷溅的血迹，气场极为冷淡。
好像进城寻仇，又像跑来捉奸一般。
“这人谁呀？”
“不知道呀，真可怕，快躲远点……”
有的小孩看见萧鹤尘一身血气，吓得直接哇哇大哭，被娘亲拉着躲向一边，告诫小孩子们不要靠近那个怪叔叔。
“怕不是什么亡命之徒……”
“咱城裏有人招惹他了吗？”
萧鹤尘第一次被人群以看杀人犯的的眼神看着，他心裏不快，心道，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怎么这群人倒以为自己是惯犯了？
他此时也不惧他人目光，直接大步朝裏边走，可是身无分文，他好像也没办法住客栈。
“餵，兄弟！从哪裏来，来做什么？”一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站出来，谨慎地看着他。
一向对待陌生人和颜悦色的萧鹤尘，此时实在没什么心情温和地讲话，更何况他们拿自己当杀人犯看待。
“西雁岭来，无处可去，你们云边城还歧视流浪之人不成？”萧鹤尘乜他一眼，耐着性子道。
却是头也不回，径直往城裏去。
“不歧视，不过……”小伙子欲言又止，看着萧鹤尘的打扮，还是心有余悸。
萧鹤尘此时的确狼狈，加上脖子上触目惊心的伤疤，以及那浑身鲜血。和从前天降谪仙，仙风道骨的气派完全不同。
成也是他，败也是他。
爱恨都是他，联想到处境，萧鹤尘就心底发恨，仇恨一生起，就一定和那个人有关。
“不过什么？既然不歧视，何来那么多话。”萧鹤尘罕见地有些凶，同以往待人温和的性子截然不同。
小伙子还是没多说，不敢和萧鹤尘正面交锋。
所有人为他让路，萧鹤尘便毫无遮拦走了进去。
风吹起他染血的衣摆，吹起他及腰的长发，此时的他，便再也不似从前。
他落魄走进云边城。
云边城不大，这裏的人祖祖辈辈守护着大兴的一方沃土，离边军驻扎地最近，也是一个边境易守难攻之城。但若是攻陷了，那敌军便可沿着官道，直逼燕都，所以此城至关重要。
他无处可归，走进来时多么有气势，找个破庙凑合一晚的他就有多狼狈。
路边坐着个老头，老人年事已高，坐的却笔直，在石头上鐾刀。
看见浑身是血的陌生面容，他瞥了一眼，念道：“十步杀一人，千裏不留名。”
萧鹤尘闻言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看向路边的老人。
“老人家，我乃从善如流之人，活了二十二年，从未杀生过。”萧鹤尘道。
老人继续鐾刀，头也没抬，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