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越的语调似带了些许暗示:“姻缘已求,自然要回去的。”
然而目光遥遥望了高阶上的寺门一眼,却忽然黯淡下来,反是唇边泛起一丝带了嘲讽笑意,柔声道:“不过,你也该明白。这世间诸多信奉之人,实不过是借着一抹幽香,一声木鱼,来掩饰心底的愧怍与不安罢了。”
她听得出这话裏分明另有含义,却模糊不可辨认,却见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卓不妖疑惑地望着对方翩然离去的背影,微微蹙着眉头转身,随着人群往阶上缓步走去。
阶上的人已等了许久,好看的薄唇紧紧抿起,透着一丝担忧,却在人群中辨认出那一抹熟悉的娇红,以及不远处回望一笑的白色身影。凤眸稍瞇,如墨眸光更是冷峻几分,甚至透着几丝危险之意。
卓不妖晕头转向地从来时推搡她的一堆老大娘身边挤了出来,愤愤瞪了她们一眼,转头却正望见京因寺门前神色不佳的郑什墨,立即喜笑颜开地跑了过去:“刚才在下面遇见了倾连,耽搁了一会儿,快点进去吧。”
郑什墨却没有移动脚步,望向她手中把玩的玉扇,冷声道:“他给你的?”
“借来玩两天的……走啦走啦!”卓不妖怕他多问,自己一时紧张又说漏了什么,便慌忙将扇子收进袖裏,拉扯着他往寺门走去,全然不见他轻启却无言的唇,以及更加难看的脸色。
京因寺是城裏闻名之地,香火不断,因着供养的神像可佑人平安,且十分灵验,所以无论贫富老幼,一年裏几乎都要抽上一日时间赶来此地添香求佛。
而寺院裏参天的姻缘树更是一道风景,双株同体,合抱如缕,传言为上古一双灵妖相拥而化。其上万千深浅不一的红绸垂在枝上,随风飘摇,色调浓稠如朱砂,着实美得动人。
而神树自有神树的故事,不知何时起便有人说起,凡在树下祈愿誓约的男女尽可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因此日日也有佳侣相携而来,于寺外买好了红绸,两头包上石子,遥遥投上茂密的枝桠。也有些扔不准的,便相互拉着手朝大树拜上几拜,不过一笑了之。
她虽然也觉得有些意思,奈何前世去过太多旅游景点,遇上这样的风景也就不觉得有什么新奇了。郑什墨年年带她来上香,却从来不曾近观那棵姻缘树,也从没有提及。
然而今日顾倾连说起来,她忽然也有了几分兴致,便撇下于寺裏扶香供佛的郑什墨,偷偷溜进院裏去看那棵姻缘树。
“杜郎,待明年我们再来这裏可好?”一旁鹅黄衣衫的女子含羞带怯地望向身边的男子,轻声问道。
长衫男子长得清秀,闻言不免笑着牵起那女子的手,宠溺道:“明年你我已然结亲,怎好再来和他们抢这不易的福分?”
那女子顿时红了脸庞,梨涡浅浅,面上满是幸福之色,不再言语。却由着那杜郎拥着,渐渐远离了高大繁茂的姻缘树。
卓不妖有些钦羡地望着那一对璧人缓缓离去,回望朱翠相间的树梢,眸中流露出一丝看不清的情愫。
上一世算起来总还有几段夭折的暗恋,然而自投生这个世界后,至今她却还未动过真情。原先她只因有爹娘陪伴,况且客栈裏生意兴隆,忙碌起来也不曾想那么多。然而这些日子以来,身边的人来来走走,离合多了,想的多了,竟也有些倦意,想找处地方停靠。
果然是空虚太久,想找个人填补寂寞?不过这么想的话,她还真有点像思春的少女,没羞没羞啊……领悟到这一点的卓不妖顿时低低地哀嚎了一声,羞愧难当地掩上了通红的俏脸。
“做什么呢?”身畔突然传来郑什墨忍笑的声音,卓不妖猛然一惊,却因脸上飞红未消而不敢撤手。
见她不言不语,他的目光由着对面的姻缘树转至她红透的耳根,不由得淡然一笑,只好踱步离她近了些,轻轻侧过脸,想要探她的表情。
“呃,恩,眼睛迷沙了……你别看我,等我揉揉……”卓不妖尴尬地背转过身去,以长袖掩着临近他的那一边,佯装揉眼,实则降温。
郑什墨微微抿唇,墨色眸子裏写满了无奈,伸手握住对方纤细的手腕,好笑道:“是么?让我看看,是哪只眼睛。”
卓不妖挥动着被他桎梏的右手,恼羞成怒:“哎呀!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郑什墨知晓她脸皮薄,便不再逗弄,只是瞳色幽幽,唇角更是上扬三分,蓦地松了手,嗓音清淡道:“你想嫁人了。”
卓不妖被他出其不意地戳中心事,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断掉,想也不想就扑过去用绵绵软软的小手掌死死捂住对方的嘴。
面上的绯色更深,明亮的眸子却是写满了愤愤不平,怒道:“胡说胡说胡说!你才想嫁人,你才想嫁人!”
郑什墨哭笑不得地拿下她捂在唇上的手,恍然发现两人此时正离得极近。对上她一脸被说中心事的羞赧模样,稍一挑眉,连眼梢都带笑,嗓音低沈了许多,透着一丝蛊惑。
“这般胆小又不省心,怕是到最后也只有我才敢要。”
卓不妖顿时僵住,巴巴地由着他牵走自己,掌心交迭,绕过依旧熙攘的人群,顺着原路离开了京因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