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广华钧明洞天。
不知何时,只听一声轻响,一道玄气倏尔从外面激射而来,左右一转,幽深寂静,浸染四下的气机。然后玄气落下,陈青踱步而出,眸光明亮。
他环目四顾,打量周遭洞天灵景,玉阶蜿蜒,瑞草铺径,灵泉叮咚,仙禽栖林,处处透着洞天的宁静和自然。
略作驻足,陈青抬步踏上凌空横亘的白玉虹桥,脚下云海翻涌,白气浮沉,自有一种莫名之感。
徐徐前行三五里路,前方一座巍峨玉殿豁然入目。殿宇金瓦覆顶,玉柱撑穹,殿内遍地流转琉璃玉色清辉,满空星斗虚影自殿顶垂落,络绎盘绕,彼此交辉碰撞,漾出层层蕊彩宝气,随风漫散,凝成清越悠扬的道音,泠泠袅袅,悦耳沁心,回荡在整座洞天之间。
高台之上,陈太平正端坐蒲团,他挑着眉,眸光遥凝极天。
只见那片高远苍穹之上,正有大片寒色氤氲汇聚,层层叠叠,漫卷天穹,渐渐凝作一道道凛冽冷光,浮沉游走,隐含杀伐。
遥遥眺望而去,那不计其数的森白冷光,宛若亿万剑气悬浮长空,彼此交击摩擦,锋芒激荡,丝丝缕缕的萧杀扑面而来,连绵不绝,沉沉覆压四下,令人神魂皆生寒意。
陈太平安坐高台,身形纹丝不动,头顶天门之上,一枚贝叶虚影悬空轮转,霞光缠绕,瑞气蒸腾,演化万千玄妙气象。望着极天之上残留的晏长生煞气余威,他眸中掠过一抹冷冽,冷声轻哼:“人已夹尾遁离山门,还敢在此虚张声势,装腔作势?”
话音未落,他宽袖轻轻一拂,一股浩瀚磅礴的洞天法力沛然涌出,如长风卷天,浩然无匹。只一瞬之间,便将满空盘旋萦绕的冰冷寒煞尽数扫散涤净。寒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缤纷彩光自九霄垂落,光霭之中无数金芒旋绕流转,越转越疾,璀璨夺目,映得整片天地一片明丽祥和。
晏长生修为固然高深,《元辰感神洞灵经》修至化境,神气感应冠绝同阶,可他已然远遁龙渊大泽之外,留在溟沧派上空的不过是一缕无根余气、无源残煞。这般飘散游离的残余气息,在陈太平这等根基浑厚洞天真人眼中,根本不堪一击,弹指便可抹平消散。
涤尽寒煞之后,陈太平抬眸望向洞天之外,眉宇间不由得微微蹙起,神色渐添凝重。
遥想往昔全盛之时,溟沧派身为东华洲第一大势力,门中气运冲凌霄汉,遍地瑞彩扶摇直上,化作万般祥瑞异象,锦绣漫天,光耀四极,天地之间不见半分阴霾晦色。彼时宗门天运地气浑厚浓郁,深不可测,自然而然便能奏响天地天籁,道音流转所及,紫青灵风席卷千山,草木葱茏,灵气勃发,四处都萦绕着不可思议的盎然生机,一派仙宗鼎盛之象。
可如今再观龙渊大泽周遭天地,不知从何时起,竟有一缕缕黑青晦煞之气自虚空垂坠而下,与天地大气摩擦缠绕,凝出一圈圈朦胧黯淡的光轮,悠悠浮荡,弥散冷峭刺骨的衰败寒意。
这般晦暗光轮数量不多,稀稀疏疏散落天穹,形态虚幻迷离,看似轻薄缥缈,微风便可吹散,实则内蕴枯寂。每一道光轮浮现之处,周遭天地皆被染作暗沉黑青之色,隐隐透出一股岁月腐朽、生机凋零的枯败气息,沉沉萦绕,挥之不去。
晏长生留下的杀伐余气真实凝练,昭然可见,任谁都能感应察觉;而这漫天黑青晦暗光轮却隐于虚空,虚幻无迹,寻常元婴、金丹修士根本无从感知分毫。唯有修为精深、道心稳固、与宗门气运相连的修士,方能隐约体察到那股跗骨缠魂的腐朽寒意,如附骨之疽,越缠越紧,隐而不发,锋芒内敛却森然慑人。
这般晦煞光轮、黑青死气,绝非陈太平一人能够挥手驱散。
事实上,莫说是他,便是渡真殿殿主卓御冥那般天赋绝世、被视作拥有飞升之资的顶尖人物,亦难以撼动分毫,无法将这股诡异劫气彻底涤荡。
只因这并非寻常修士斗法遗留的煞气,而是溟沧派自身衍生的宗门劫气,是万年根基动摇、门中元气大伤之后,天地气运反噬显化的噩兆,扎根宗门本源,牵系万世道基。
自五代掌教秦清纲飘然飞升离去,溟沧派掌教之位悬空无主,偌大宗门便陷入了激烈残酷的内争漩涡,各派势力明争暗斗,厮杀不休,再无往日和睦。
起初,晏长生所领师徒一脉,与李革章为首的派系势同水火,互不相让,彼此攻伐连绵经年,宗门之内死伤无数。纵然最终晏长生胜出掌控大局,可师徒一脉门下无数精英子弟身死道消,毕生苦修付诸流水,宗门中坚力量折损惨重。
世家一脉本以为可坐收渔利,安稳执掌门中权柄,未曾想晏长生大权在握之后,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倒行逆施,全然不顾宗门规矩世家情面,肆意出手打压屠戮世家子弟,令溟沧派五大姓世家皆蒙受巨创。登扬陈氏因底蕴深厚、有陈太平坐镇尚且稍好,其余秦阳苏氏、衡南杜氏、河乐萧氏、云琅韩氏四大世家,皆是局面惨淡,族人伤亡,灵脉受损,传承几近动摇。
时至今日,师徒一脉元气大伤,世家一脉折损惨重,两大势力皆不复往昔鼎盛,偌大溟沧派,终究落得前所未有的衰落颓势,气运低迷,劫气滋生,难复旧观。
“盛极而衰,气运沉浮。”
陈青立在虹桥之侧,垂眸敛神,心底幽幽叹息一声。
身为溟沧派十大弟子首座,又是登扬陈氏核心二号人物,他自身命运道途早已与溟沧派气运紧紧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休戚与共。
宗门全盛之日,气运加身,大道坦途,行事皆是天地同力,顺水行舟,修行顺遂无滞;如今宗门由盛转衰,劫气缠身,无形中便似多了一道无形枷锁,沉沉压在心间,令人气机滞涩,心绪难舒。
但转瞬之间,陈青体内气道与法道双重玄功悄然流转,周身精气神力瞬间充盈四肢百骸,道心澄澈通明,眸光再度变得明亮灼灼,锋芒内敛而神光内蕴。
宗门兴衰起落,气运浓淡盈亏,皆是大势流转,人力难以强求。可自身苦修得来的修为实力、打磨千遍的稳固道基,却是真实不虚,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任世事变迁、风波迭起,也无人能够夺走半分。
他只需守己本心,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行走修行大道,稳步攀升,不问浮沉,只修己身。
默然伫立半晌,高台之上的陈太平缓缓收回远眺极天的目光,正要开口言语,心神却骤然一动,神识瞬间铺展天地,猛然抬首望向极天深处。
同一时刻,陈青亦亦心生感应,灵识震颤,目光投向浮游天宫所在的方位,神色皆添凝重。
下一瞬,虚空之中响起阵阵“咔嚓”脆响,似有一柄横亘万古时空,锈迹斑驳的青铜巨锁,正在缓缓松动挣裂。初时声响细微低沉,隐于虚空,须臾之间便愈发洪亮急促,层层叠叠,如九天惊雷隐炸四野,轰鸣震荡整个龙渊大泽,响彻天地八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