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无话,一直来到昼空殿正殿。
世人皆知,昼空殿位列溟沧上三殿,看似是宗门规制之内的正殿仙府,实则乃是一方独立开辟的小界。
不入其中,只见云烟锁殿,瑞气盘空,一旦踏入界域,便是另一方天地。界内千屿星罗棋布,错落浮沉于苍茫云海之间,下方溟茫波涛翻涌不息,水势浩渺,接天连地,望不到边际,雄浑壮阔,自成乾坤。
此刻极天澄澈如洗,碧落冥冥,苍茫无际。大片大片的云团自山后奔涌而出,漫卷长空,一路浮荡飘摇,却被一座座巍峨浮峰横空拦截。流云撞于山壁峰岩之上,轰然碎裂,化作丝丝缕缕、团团簇簇的絮状云絮,如白棉飞散,似柳絮漫舞,悠悠荡荡,衬得整片天地愈发清寂孤冷,带着一股沉压人心的肃穆气场。
陈青缓步穿行其间,一路途经仙观琼楼。
往日里,这些楼阁台榭皆有弟子打坐清修,处处玄音上下。而今风波落幕,殿内空空如也,四下一片寂然。
他心绪沉静,不言不语,抵达昼空殿最核心的主殿之地。
此殿巍峨壮观,通体灿烂,遥遥看去,如用美玉雕琢而成,可现在纵然日光照耀其上,却有一种冰冷寒色扑簌簌地,看上去没半点温度。
殿门之前,一名垂髻道童肃立等候,神色恭谨。望见陈青踏阶而来的身影,道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陈首座,殿主老爷在殿内静候,请您入殿。”
陈青微微颔首,神色平和从容,他抬手整理周身衣袂冠带,后抬步阔阶而上,踏入昼空主殿。
就见大殿中央,横着高台,不计其数的冷光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不断交织,如莲花下垂,连络成帏,又有瑞气宝彩升腾,鸣音上下。
高台云榻之上,昼空殿主长春真人默然端坐。他身形隐于氤氲光气之中,面容朦胧难辨,不现喜怒神色,唯有头顶庆云高悬,灿灿盘旋。云气之中,无数道则文字浮沉明灭,倏大倏小、流转不定,如漫天星辰起落,浩瀚深邃。
陈青步入殿中,收敛周身气机,上前躬身行弟子礼,垂手肃立台下,身姿恭谨。
长春真人眸光落于下方弟子身上,眸子微微一亮,静静打量着这位自家一脉最出色的晚辈。
纵使亲历宗门滔天内乱,格局洗牌,依旧立身端正、道心稳固。这样的沉凝渊深的气质,临大事而不乱,处变局而不惊的心志,在年轻一辈中无人出其右。
良久,长春真人才开口,语重心长:“宗门内乱,至此尘埃落定。往后,昼空殿便要看你了。”
自上代五代掌教秦清纲破空飞升、离开九州而去,溟沧派传承根基便悄然松动。
掌教之位悬空,权柄无主,宗门各大势力彻底失衡,为争夺这至高道统之位,各方势力轮番登台博弈,你方唱罢我登场,厮杀不休、祸乱连连。这些年来,风雨飘摇,宗门之内暗流汹涌,杀伐不止,不知多少天骄陨落、长老道消,大泽染血,灵脉受损,堪称万年未有之大变局。
而今大局落定,复盘此番内乱损耗,触目惊心。仅洞天境界的真人,便折损四位之多。李革章身死道消,道统难续;苏默鏖战重伤,真身残破,再无恢复可能;晏长生败逃山门,流离失所,再无归期;牧守山雄极一时,霸绝同辈,最终却被四尊洞天联手镇压于隔绝小界,永无脱身之日。
一尊尊洞天真人相继落幕,或亡或残、或逐或囚,等于溟沧派直接折损半壁洞天底蕴。除却顶层洞天真人,中层长老、核心精英、年少天骄更是死伤无数,无数苦修之士葬身纷争漩涡,宗门气运一朝折损大半。就连位列上三殿、底蕴深厚的昼空殿与渡真殿,亦在这场博弈之中元气大伤,各有折损,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这般波及整个山门、死伤惨重的内乱,纵览东华洲万年宗门历史,亦是极为罕见的浩劫。经此一役,溟沧派稳压诸宗的霸主地位已然动摇。往日稳居东华洲第一宗门的鼎盛格局彻底破碎,往后必然气运流失,终将被同为万年传承的少清派、玉霄派步步赶超,再无往日的风光。
可大乱之后,必有大治。旧格局破碎,也为残存者腾挪出无尽机缘与上升空间。
往日诸位洞天真人林立,年轻弟子难有出头之机。如今高位悬空,权柄松动。恰逢变局洗牌,像陈青这般顶尖天才,便能顺势而上,承接大势,获取更多宗门资源、高层支持与晋升机缘,前路桎梏尽破,上位之路愈发坦荡。
陈青心神澄澈,深知此中利弊。他抬眸正视高台,目光灼灼,眸光坚定,字字有力:“弟子必潜心苦修,砥砺道心,不负殿主栽培。”
昔日昼空殿新生代之中,并非只有他一人独秀。秦阳苏氏的苏元翰,素来是昼空殿左殿之主,名正言顺、位份尊崇,身负世家正统大义,底蕴雄厚,原本是最有希望执掌昼空正殿的第一人。彼时的陈青,纵然天资卓绝,稳居十大弟子首座,也只能屈居其下,静待机缘。
可此番内乱鏖战,苏元翰深陷纷争,被晏长生倾力一击重创本源,根基折损,修行之路彻底断裂。如今的他,别说冲击昼空殿主之位,便是手中左殿之主的权位也岌岌可危,摇摇欲坠,卸位退让已是迟早定数。
苏元翰一倒,所有阻碍尽数消散。陈青身为宗门十大弟子之首,扎根昼空殿,顺理成章成为年轻一辈中唯一具备资格,接续昼空道统的传承人选。
且溟沧派万年以来自有定例:昼空殿主,必出自世家一脉,且需有十大弟子首座的资历铺垫。放眼当下整个宗门年轻一辈,唯有陈青一人完全契合所有条件,独一无二,无可替代。他的崛起,已是大势所趋,无可阻挡。
高台之上,长春真人静静凝望下方神采斐然、锐气内敛却底气十足的陈青,原本连日郁结、压抑沉重的心境,悄然舒展三分。
他执掌昼空殿多年,历经风雨沧桑,眼见宗门凋零、殿势受挫、自家壮志成空,心中积满沉郁遗憾。可此刻望见这般后辈英才,眼底终于透出一丝欣慰。
他手中轻握一柄温润玉如意,指尖微动,轻轻摇曳。如意流转飞彩银辉,瑞气萦绕,雅致脱俗,见之忘俗。心绪翻涌之间,长春真人心中忽然生出一桩全新决断。
他自身寿元已然无多,余年寥寥。此生最大执念,便是打破溟沧万年桎梏,改写“师徒一脉独占掌教、世家一脉无缘至尊”的亘古定规。为此,他不惜以身入局、搅动风波、争锋博弈,奈何渡真殿卓御冥实力超绝、势压诸方,令他所有筹谋尽数落空,最终落败收场,壮志难酬。
争锋之路既已断绝,余下残年,便无需再争权夺势。眼下最紧要之事,便是妥善安排身后诸事,稳固昼空殿根基,为殿中道统延续铺好前路。
他门下弟子众多,可大多早已提前转世投胎,脱身红尘;剩余留守之人,或资质平庸、或道心不坚、或格局狭小,尽皆不成气候,根本无力撑起昼空殿偌大基业。遍历门下,细细盘算,唯有陈青一人,可承大任。
只是门中规矩森严,旧例难破。陈青如今稳居十大弟子首座,按照宗门规制,需待主动卸任首座之位,方能入昼空殿任职,循序晋升偏殿、正殿之主。这般循序渐进,稳妥是稳妥,却太过迟缓。
长春真人眸光微沉,眸子骤然变得幽深莫测,心底念头笃定。
上代掌教秦清纲何等人物,身负宗门至高权柄,尚且敢不指定继任之人、便洒脱飞升、超脱红尘,打破万古旧例。他如今为宗门、为殿脉、为后辈破一次寻常规制,又有何不可?
一念既定,再无迟疑,长春真人神色骤然肃穆,殿内瑞气倏然收敛,天地一静,他沉声开口:“陈青……”
陈青闻声,心神骤然一凛,眸光愈发明亮。
他隐约察觉到殿主言语之中的郑重与破格之意,心底波澜暗生。若此番机缘成真,打破旧例、破格晋升,他未来在溟沧派的修行之路、权柄之路、道统之路,必将彻底开阔,前路无量,再无桎梏。
同一时刻,天宫另一方云海上,长风浩荡,流云奔涌。
钟穆清一路御空疾行,神色匆匆。沿途高空冷光飞掠激射,丝丝缕缕、片片点点,与他周身遁光交织碰撞,消融流转,凝结成漫天霜叶之形,飘飘扬扬,落于长空,愈发衬得他心绪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