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空殿大殿寂然无声,隔绝尘嚣。
钟穆清孑然独立其中,静静伫立,万般思虑在心底反复推演,权衡利弊。
不知不觉间,殿外天光轮转,白日尽敛,暮色垂空,转瞬已是月上中天。
一轮皓月悬于碧落穹苍,清辉遍洒,冷冽月华穿透殿身镂纹琉璃玉窗,冷光激射而入,纵横落遍殿中玉阶地砖。细碎寒芒铺落在钟穆清的衣袂上,凝而不化,宛若漫天细雪,染得一身清寒雪白。
漫长一夜静坐思量,他眼底的犹疑、彷徨与纠结,尽数被这整夜清冷月色涤荡殆尽。原本辗转反复的心神,渐渐褪去浮躁,归于沉静,眸光由最初的迟疑晦涩,一点点变得寒凉、清明,最终凝成一片彻骨的坚定。
前路大势已然澄澈如镜,宗门格局洗牌,道途歧路横亘眼前,容不得半分优柔寡断,徘徊不前。取舍抉择,只在一念,再无回转余地。
心中决断彻底落定,再无半分波澜。钟穆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最后一丝怅然,敛整衣袍冠带,对着前方空空如也、寂然无人的高台,郑重躬身一礼。
礼数端严,心境坦然,既是拜别数年师恩,亦是辞别旧途旧我。
行完礼,他起身袖袍一展,清风自生,再无半分滞留,大步踏出大殿,转瞬便消融在殿外沉沉夜色与茫茫云海之间。
偌大主殿重归空寂,只有满地月华冷光愈发炽盛,愈盛愈浓,铺洒在一尘不染的白玉砖地上,光影流转、冷暖交织,虚实相生,衍出一股难言的玄妙异象。
虚空之中,隐隐有清越铿锵的剑鸣次第响起,一声声、一下下,往复不绝,随人心笃定,幽幽回荡于深殿重楼之间。
此刻,云海深处,孟至德默然端坐。
这一位洞天真人早已冥冥感知到殿中那道远去的身影,眸光遥遥落向琳琅洞天的方向,他面容平淡无波,不起喜怒,神色漠然如水。
这般选择,看似突兀,实则情理之中,意料之内。
他心中亦有惋惜。钟穆清天资卓绝,心性坚韧,同辈之中实属翘楚,且数年苦修兢兢业业,是他门下最有潜力的弟子之一。此番放手,痛失良才,难免心生憾惜。
但他亦是通透之人,深知世事取舍,道途机缘,各有定数。
相较于留守本门,难以出头,转投秦玉真人门下,确是钟穆清当下最优的破局之法,前路更为开阔,道途更为光明,未来造化不可限量。
默然沉吟片刻,孟至德指尖一点,一团澄澈温润的纯白光芒跃空而出,于半空之中舒展流转、氤氲成形,化作一道虚实难辨的分光化身。
这道化身飘忽不定,如云似雾,真幻难分,面容隐在蒙蒙光气之内,模糊不清。
分身凝定,不做片刻停留,遁光骤起,破空而出。凌空辨明方位,转瞬便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一方云海洞天而去,速度迅捷,瞬息千里。
不多时,分光化身落定身形,抵达一方洞天。
入目是一片浩渺无垠的碧绿大湖,碧波万顷,湖面烟霞氤氲,灵气蒸腾。湖心孤岛浮空,一座巍峨大殿临虚而立,殿体古朴庄严,独占一方山水灵脉。
大殿一侧,一道磅礴惊人的灵气瀑布自九天垂落,飞流直下,千丈奔涌,轰然撞击层层玉阶台地,溅起漫天细碎玉珠,纷飞乱舞、四下飘零。满空冷色流转,清辉熠熠,一股幽幽冷香随风漫卷,沁骨入髓,涤荡人心。
孟至德踏着层层玉阶,循香缓步而入,踏入殿中。已有三道身影端坐其中,各占一方云榻,神色各异、神采斐然。
三人皆是元婴修为,周身法身莹然,各有一圈本命灵光萦绕周身,底蕴深藏,气度不凡。
望见孟至德的分身入殿,三人即刻齐齐起身,躬身行礼,齐声呼道:“见过大师兄。”
秦墨白座下昔日共有九位亲传弟子,各领风姿,奈何修行路上多坎坷,其余五人或战死、或道消、或重伤沉寂,接连遭遇不测,尽数凋零。时至今日,九位弟子仅余四人,立于门中。而孟至德入门最早、辈分最尊,修为更是率先突破洞天,稳居众人之首,无论辈分、修为、声望,皆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兄,稳居四人之首。
孟至德微微颔首,从容落座,眸光幽深沉静,不语不言,殿内气氛随之悄然沉凝。
其余三人察言观色,皆看出大师兄暗藏沉郁,尽皆敛声静气、默然端坐,不轻易开口打扰。
朱至星与颜贡真对视一眼,眼底心思流转,各自暗藏思量,殿中一时寂然无声。
不知静默几许,骤然间,穹顶天外惊雷隐隐滚动,沉沉轰鸣穿透云海。原本平稳的天色豁然一开,一道横贯天地、不见首尾的浩渺天河自虚空垂落,水光粼粼。
天河落尽,水光收敛,一道羽衣星冠的年轻道人自虚空化生而出,稳稳端坐于高台云榻之上。他手持无尘拂尘,身姿飘逸出尘,顶门之上星河波光流转不息、灿灿生辉,璀璨夺目。时而有巨星虚影自星河道气中跃空而出,愈张愈大,高悬天穹,孤高凛然,威压万方。
此人正是秦墨白,刚刚从渡真殿归来。
殿内四人见状,尽数肃然起身,端正身姿,躬身稽首,礼数恭谨周全:“弟子见过恩师。”
高台之上,秦墨白拂尘轻摇,面上含着温和笑意,声音一如既往的冲淡平和,抚平殿中沉凝气场:“都落座吧。”
四人依言归座,抬眸仰望,此刻的秦墨白,剑眉入鬓,神容清俊,一双眸子比往日更为渊邃莫测,深不见底。其身周气韵更是磅礴浩瀚,如大江大河奔涌不息,滔滔不绝,不可抵挡。
四人对视一眼,心底皆生凛然敬畏,深知师尊气运加身,大势已成,距离登顶掌教,只差最后一步。
秦墨白眸光淡淡扫过殿中四人,最终落于孟至德身上,微微停顿,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凝重:“如今风波已定,人心思宁,大势在我。只是若要稳坐掌教大位,彻底执掌宗门权柄,世家一脉的支持,绝非易取之事。”
溟沧派万年传承,宗门规制根深蒂固,师徒、世家两脉制衡已久。即便是上代掌教亲传指定、身负正统大义,想要安稳坐稳尊位,亦需极力斡旋,争取世家五大姓的认可与扶持,方能凝聚宗门人心,杜绝内耗。否则世家一脉持续抵触,纵然登临大位,也只会陷入无尽内耗,权柄难伸,政令难通,徒增烦忧。
如今宗门历经浩劫,格局重塑,局势远比往日更为微妙复杂。他想要顺利接任第六代掌教,稳固新生格局,便更离不开世家一脉的鼎力支撑。
孟至德四人皆深谙其中利害,齐齐正色躬身,声音铿锵有力,字字笃定:“我等必尽心竭力,为恩师分忧解难,扫平前路阻碍。”
语声不高,却掷地有声,暗藏誓死不二的坚定心意。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们皆无退缩之理。
师尊有命,弟子服劳,乃是师门传承本分,理所当然。四人身为秦墨白亲传嫡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气运相连、荣辱与共。一旦师尊顺利坐稳掌教大位,执掌万年溟沧,他们四人自然水涨船高,身份倍增,资源无数,前路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