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王客看向对方四周,宝气冷光激射,化为祥瑞飞禽,鸣声上下,气象万千,神情凝重,谨慎地道:“不知阁下高姓大名?为何拦阻我等去路?”
此刻他心中警兆迭起,莫名的不安萦绕灵台,挥之不去。
一行人皆是被师门逐出门墙之人,如同无根飘萍,从此无宗门可依,身不由己。
他们昔日身为金阳洞天嫡传弟子,蒙洞天真人李革章悉心栽培,多年来得师长厚赐,底蕴远超寻常修士。可如今庇护尽失,身怀重宝却无护身之力,恰恰应了世间最凶险的道理——怀璧其罪。
溟沧派宗门派系盘根错节,各方势力眼线遍布。众人落难失势,骤然失却师门庇护,难免会被有心人盯上,生出趁火打劫、巧取豪夺的歹念。
这般隐患,无时无刻不在悬于心头,令人惴惴难安。
心念及此,韩王客悄然感应袖中一物。
那是他离别宗门时,暗自带出的一件秘宝,一枚半尺高下的曲颈玉瓶,名唤鹤颈瓶。此瓶乃其师李革章亲手祭炼而成,内里封存着百万天外凝练的罡英,每一粒皆淬尽九天清罡,纳尽雷霆道韵,威力雄浑莫测。
一经祭出,便可摧山断岳、夷平洲屿,寻常法宝触碰即碎,鲜有法器能够正面抵挡。更难得的是,此宝归属玄器之列,驾驭门槛远低于有着桀骜不驯器灵的真器,堪称旷世奇珍。
这般绝世重宝,价值不可估量。莫说是寻常元婴修士,即便是新晋洞天真人见之,也难免心生觊觎,起了贪念。
与韩王客同行的几位同门,境遇亦是相差无几。众人各自随身携带着昔日宗门所赐的珍藏至宝,皆是师门传承的上乘灵物。
此刻众人两两对视,眼底皆藏着审慎戒备,周身法力悄然流转,已然做好万全准备。一旦对方心怀歹意,出手发难,众人便会即刻联手,奋力搏杀,以求一线生机。
立在飞宫之前的来人,正是奉命赶来的彭誉舟。他静立流云之下,眸光澄澈锐利,清晰捕捉到对面众人身上扑面而来的凛冽寒意,那股气息暗藏锋芒与杀伐之意,显然人人紧绷心神,蓄势待发。
彭誉舟心念微转,瞬间洞悉局势,心中已有几分揣测,面上却无半分波澜,从容淡然,不慌不惧。他朗声开口,声音清越传远,穿透周遭凝滞的气机:“在下彭誉舟,奉陈首座之命,特来会晤诸位道友。”
“陈首座?”
闻言二字,韩王客一行人皆是心头巨震,神色骤变。
陈青身为溟沧派十大弟子之首,位高权重,声名赫赫,便是宗门之内的寻常洞天真人,亦可平礼相交,地位超然。
这般身居高位,日理万机的顶尖人物,执掌诸多弟子沉浮,乃是年轻一辈领袖,向来俯瞰宗门众生,为何会特意留意他们这群被掌教逐出门墙、落魄漂泊、朝不保夕的失意弟子?此事太过出人意料,让众人一时惊疑不定。
彭誉舟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惊疑错落的神色,语气平稳无波,继续传述法旨:“陈师兄有言,你等虽遭掌教逐出山门,却未曾被削去溟沧弟子根本身份。日后在外修行游历,需谨守本心,洁身自好,不可妄为造次,辱没宗门清誉。”
这番话语,字字冠冕堂皇,气度高远,带着上位者俯瞰众生的从容淡漠,不食人间烟火。
众人已然沦为弃徒,漂泊无依,前路渺茫,本该是无人问津的境遇,此刻却被宗门首座特意约束管教,实在反常至极。
可众人听闻此言,非但没有心生愤懑,反而眼底翻涌惊喜,心绪躁动难平,灰暗的前路骤然透出一缕微光。
彭誉舟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面色依旧沉静。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流云飞书,轻拂一指,册页凌空悬浮,静静定在半空,清辉淡淡垂落。
“此后诸位在外游历,若遇无端祸事,不可抗力,可凭此书信联络陈首座,自有照应。”
言罢,彭誉舟不再多言,亦不再回望众人神色,转身踏步归宫。
下一瞬,轰然雷鸣低吟,整座悬浮飞宫调转方位,乘风而起,穿梭层层彩云,载着一身清寂,朝着龙渊大泽的方向飞驰而去,隐入云海深处。
飞宫远去,天地间骤然归于寂静,唯余那一卷悬空飞书静静悬浮。它宛若一轮孤悬皓月,幽幽寒辉垂落四方,清泠光泽与周遭气机摩擦,衍生出一圈圈光轮,环环相扣,流转不息,静谧中自带几分超然威严。
韩王客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言语,所有目光最终尽数汇聚在那卷悬空飞书之上,全场默然沉寂。
他们虽被宗门驱逐,断了山门修行之路,骨子里终究是师徒一脉的底蕴根基。可时至今日,昔日师门早已将他们置之度外,不闻不问,反倒是素来与师徒一脉立场相悖的世家一脉,由顶尖首座亲自递来帮扶的橄榄枝。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看似是雪中送炭,实则暗藏无尽博弈与深意,祸福难料。接之,恐深陷派系纷争,身不由己;拒之,前路风雨飘摇,再无半分依仗。
众人心中万般纠结,取舍两难。
沉吟犹豫良久,终究是韩王客踏步上前,抬手轻轻取下悬空飞书,小心翼翼收纳贴身藏好,动作郑重,神色复杂。
一行人心绪纷乱,各怀思量,无人开口言语。在这片寂静天地中默然转身,一步步向着远方苍茫天地行去,前路漫漫,未知难测。
落宵洲,洞府中。
此地清幽绝尘,与世隔绝,四时无风无雨,常年灵光鼎盛。澄澈天光透过剔透的琉璃玉窗,洋洋洒洒倾入大殿之中,光影错落纷飞,宛若万千彩蝶蹁跹起舞,落于玉阶、铺于云榻,将整座殿宇衬得温润雅致、道韵盎然。
陈青安然静坐云榻之上,手中捏一枚符箓,紫霄神雷的全套运使真诀、行气奥义,如同流水濯石,缓缓在心间流淌、盘旋、浸润,字字通透,句句玄奥。
这门紫霄神雷,位列溟沧派顶尖神通,玄妙幽深,门槛极高,修行难度冠绝宗门绝大多数术法。就是十大弟子级别的天才自入门修习,日夜不辍,寒暑无休,穷尽百年苦修,方能堪堪掌握皮毛,做到同级斗法之中从容施展,稍有不慎,便会气机紊乱,反噬自身。
这般严苛的修行年限与打磨功底,是十大弟子中绝大多数人的修行桎梏,无人能轻易逾越。可于陈青而言,却全然无此顾虑。
他身负上代渡真殿主的完整修行记忆,坐拥宗门顶尖巨头的毕生感悟,对紫霄神雷的修行脉络、驭使诀窍、避祸关键了然于心。加之自身法道境界深厚,眼界高远,修炼此等神通,自有一番高屋建瓴、俯瞰全局的通透心境,无需盲人摸象,步步试探。
长久以来,真正困住他修行此术的,并非法理晦涩、功法难懂,而是适配雷道修行的珍稀外物,缺其一,便难以圆满入门。
直至彭誉舟奉他之命,从灵机院取回修行刚需的珍稀灵材紫盈罡砂,补齐最后一块短板,他才终于得以正式开启这门无上雷法的修行大道。
殿内清宁无风,陈青抬手轻挥,将玉几之上静置的一斛紫盈罡砂尽数倾泻而出。细密砂粒簌簌坠落,绵绵不绝,层层堆叠,渐渐聚起一座玲珑小丘。
每一粒砂粒皆莹白含光、剔透纯粹,丝丝缕缕的氤氲紫气自砂层间悠悠升腾,漫彻整座大殿。气息清冽出尘,带着九天极境的凛冽,超脱凡俗,不染尘嚣。
此等紫盈罡砂,乃是九天独有的灵粹,生于罡风雷霆之间,珍稀罕见至极。唯有元婴修士远赴极天,历经罡风淬炼,方能零星采集,艰难带回。寻常宗门穷尽数年乃至数十年光阴,也未必能积攒寥寥数粒,弥足珍贵。
而眼前这一斛数千砂粒的罡砂,几乎是灵机院两百年来日积月累的全部底蕴,倾尽一院珍藏,方才凑得这般规模。
这般丰厚供给,放眼整个溟沧派,也唯有陈青能够享有。
灵机院常年由世家势力把持,派系壁垒森严,资源分配偏颇至极。若非他身为十大弟子首座,位望隆重,权势滔天,震慑得住各方人事,绝无可能尽数取用这般珍稀灵材。
换作其他世家一脉的十大弟子前来求取,最多只得半数;若是师徒一脉弟子登门,更是苛刻,仅能分得四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杯水车薪,难成气候。
派系偏颇,资源厚薄,由此可见一斑。
陈青敛去心头杂念,心神澄澈空明,依循紫霄神雷正宗真诀,抬手轻轻一引。一粒紫盈罡砂凌空而起,悬浮于方寸之间,静静流转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