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劈开天际的瞬间,照亮了站在雨幕中的少女。
闪电中的红龙少女,全身都笼罩在坚硬的鳞片中,那些鳞片上流淌着赤红的光泽,像是还未熄灭的岩浆。
锋利的骨骼突出身体表面,像弯曲的利刃。
那具看似纤细的身体在鳞片下缓慢起伏,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
唯有那张脸,在电闪雷鸣中好似看不清了。
活灵活现的眼眸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冰冷残忍的竖瞳。
她看上去就像从猎枪的围攻中杀出的野兽,身心俱疲但眼神凶狠,欲择人而噬。
她盯着伊文。
在那个瞬间,伊文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寒意沿着脊椎骨攀爬。
只因为那黄金龙瞳里,竟生出了对他的杀意。
那杀意并不强烈,但无比纯粹。
就是在这时,坎贝尔公爵府的人赶到了。
他们来了许多人,暗色的制服在雨幕中连成一片,踏着夜色和大雨冲来。
为首的中年人伊文认得。
那是坎贝尔家的护卫长,名为霍克,一个沉默寡言,手上满是老茧的老兵。
锁链在雨中响起,清脆而无情。
甩向维罗妮卡的瞬间,伊文看到了上边铭刻着的银色符文,在雨水中发出幽暗的光。
锁链扣合的瞬间,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眸中痛苦浮现出来。
伊文冲了上去。
身子比他想法更快。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疯了。
那具身体已经被鳞片覆盖,那些突出的骨刺锋利得像刀片,靠近她就是在自杀。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视线。
他没能靠近,一只手死死扣住他肩膀。
伊文抬起头,看见了霍克的脸。
那张脸被雨水淋得发白。
“抱歉,孩子,”霍克的声音很低,“我们要带走维罗妮卡小姐。”
“她到底怎么了?!”伊文沉声说,“你们为什么锁着她?她可是……”
“伊文少爷!”霍克护卫长打断了他的话。
伊文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了所有人的脸色。
那些常年跟在坎贝尔公爵身边的人,他大多都见过。
他们对待维罗妮卡的态度向来微妙。
恭敬但又保持着距离,客气却又带着几分疏离。
他一直以为那是贵族府邸里常见的冷漠,是大家族对私生女的态度。
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那根本不是疏离。
是恐惧。
那些人眼中的情绪在雨幕中清晰可辨。
霍克松开手,盯着伊文的眼睛,最终却只挤出一句:
“她一定会没事的。”
伊文看向被锁链拉向马车的女孩。
她的四肢挣扎中,雨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暗红色的鳞片上,立刻蒸发成白色的蒸汽。
然后她回过头。
那双金色的竖瞳越过雨幕,越过人群,越过那些冰冷的锁链,定定地落在伊文身上。
那是何等毫无情绪的眼眸啊?
空白的就像是一面墙。
但伊文忽然觉得,那面墙后面有人在哭。
马车的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在沉闷的声响中,于雨幕中渐渐远去,化作模糊的光点。
再之后,无尽的黑夜和瓢泼的大雨吞噬了一切。
伊文站在原地,低着头。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自己和维罗妮卡的初次见面。
那时候她站在他家门口,叉着腰,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三分心虚。
她以为自己是来讨债的债主,可他一眼就看穿了。
那不过是个可怜兮兮的小动物,正试图用张牙舞爪来掩饰自己的慌张。
那时他笑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笑,就像他现在不知道大雨为何落下。
也是在那天,伊文听说了维罗妮卡是龙噬者。
霍克是在马车离开后才来找他的。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屋檐的阴影下,雨水顺着伞骨滴落。
“进来坐吧。”伊文说。
霍克摇摇头:“我时间不多,说完就走。”
他点燃了一支烟。
“你知道‘龙噬者’是什么吗?”
“隐约听闻过。”
“龙者,诸天之强族。”霍克说,“从有鳞族裔中脱颖而出,近乎博采众长的种族,也有其固有的黑暗。”
说白了,龙不是一日长成如今这样的。
在一代又一代的同类演变之中,走错了路的才是多数。
而由此延伸的杀孽也生生世世成为历史遗留问题,缠绕在龙类和龙血生物上。
“强如纯血龙类,产下的子嗣也会频繁出现低智力后代或是畸形儿后代。”
“其中最严重的,就是会唤醒龙类兽性、压制其知性的龙狂诅咒。”
伊文的心莫名地攥了一下。
霍克淡淡地说:
“不幸的是,龙噬者是最容易被龙狂诅咒缠身的群体。”
“她的情况很危险吗?”
“不是一般的危险,龙噬者的起源恰恰是导致当年有鳞族裔诸神混战的源头。”
霍克面色复杂:
“其实我方才骗了你,维罗妮卡小姐……应该醒不来了。”
醒不过来了是什么意思?
伊文不知道。
霍克叹息说:
“今日打扰贵府了,你早点休息吧,公爵大人会想办法的。”
伊文有些僵硬地关上了门,此刻世界安静得不像话。
这一刻,伊文好似明白了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来,坎贝尔公爵府对待维罗妮卡微妙的态度。
伊文有听女孩提及自己身世,说起那不负责任的父母,维罗妮卡表情毫无波动。
只有在提及坎贝尔大公时,才会多几分笑容。
伊文问她:“公爵府里有人欺负你吗?”
维罗妮卡撇撇嘴:“他们还没这胆子。”
他追问:“那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跑出来找我?”
她当时沉默了,然后很大声地反驳:
“谁一个人了?我是来监督你学习的好吗!你知不知道你的成绩有多差?”
如今。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维罗妮卡可以那么张扬,可以肆无忌惮地对那些看不上她的人翻白眼。
不是因为坎贝尔公爵有多宠她——
虽然公爵确实宠她,但在一个传承了数百年的大家族里,公爵的宠爱并不足以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
可现实是,明明家里有很多人对她不是一般的排斥,可她不仅每天被收拾得漂漂亮亮,连一应家族供给都未少过。
要知道,凯尼斯家那帮子亲戚里,有人都想将手伸向家中财政权呢!
明明凯尼斯伯爵府的钱和他们没一丝关系,他们都敢这样做。
局势更复杂的坎贝尔公爵府不缺这些鬼蜮伎俩。
所以,真正的原因是,在那些人的眼里,她根本不值得被当作对手。
龙狂诅咒是笼罩在所有龙噬者头顶的阴云,迄今为止能度过这一劫的龙血生灵,近乎为零。
在他们看来,维罗妮卡就算现在得了那点无关痛痒的资源又如何?
在可见的未来里,她只会自己找个角落,悄无声息地病发和死掉。
将死之人,何来威胁?
就算是那些看维罗妮卡不顺眼的人,也最多只是冷暴力。
不搭理她,不跟她说话,在走廊里遇见时装作没看见——仅此而已。
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时间本身就是最好的谋杀犯,会替他们完成一切。
所以那个不讲道理的小龙人才能安安稳稳地生活到今天。
不是因为被接纳,而是因为被敌人放弃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先前和维罗妮卡见面时,明明打了一架,他却笑了。
因为维罗妮卡和他一样,被困在这小小的天地里,明明被爱包围,却又如此孤独。
女孩可能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跑来找伊文。
但伊文看得明白,小龙娘只是有些缺爱。
但伊文虽然孤独,却没有想同外界交流的想法。
两个人的孤独地狱,难道就不是孤独地狱了?
他忍不住这样想。
但鬼使神差的,他就是没法忘记维罗妮卡倔强的眼神,所以也就默许了她肆意踏入自己的领域。
他其实也没觉得有多开心,只是觉得身边多了个张牙舞爪的家伙,也能多几分热闹。
就像是春节,鞭炮声吵归吵,但没了那声音驱赶年兽,终究少了几分味道。
可如今年兽忽然跳出来和伊文告别,她认真地说:
以后她不来张牙舞爪的吓唬他了,你不是最图安静吗?以后也没人来吵你了。
然后,年兽就傻乎乎的满地打了个滚,被人给带走了。
别TM开玩笑了!
你人要是真在他的秘密空间里没了,以后他自己一人来这里多膈应?
维罗妮卡就是个大傻子!
干什么不好?
生怕没给他搞出心理阴影是吧?
可这蠢货明明感觉到她快要发狂了,为什么要跑到自己面前?
大概是真拿自己当朋友了吧。
因为在伊文的这秘密空间,两个人就像是互相抱团取暖的小兽,恨不得能依偎的紧一些。
伊文想起维罗妮卡被带走时的表情。
坎贝尔家族的护卫说,龙狂诅咒会让龙血生灵变成毫不犹豫攻击他人的野兽。
但伊文却在想,维罗妮卡发狂时,也只是凶狠的看着她,并没有发起攻击。
反倒是清醒的时候还给他咬了一口。
伊文看向手臂上的齿痕,如此清晰可见,就像是某人临走前要在他身上盖个印章一样。
“大傻子。”
只是这一次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却再无回应。
坎贝尔家的车队离开后的第三天,伊文开始做噩梦。
起初只是一些零碎的、模糊的画面。
维罗妮卡的脸,被龙鳞覆盖的脸,金色的竖瞳,还有那具被锁链囚禁的、正在慢慢失去人形的身体。
他试着不去想,但那些画面,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自动播放。
第四天晚上,那些画面变成了连贯的场景。
他梦见维罗妮卡被关在一个很深的、没有光的地下室里。
锁链从天花板垂下来,扣在她的脖子和四肢上,把她吊在半空中。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被鳞片覆盖了。
而那双金色的竖瞳,像风中残烛般随时要被吹散。
他喊她的名字。
没有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
于是那双眼睛转了转,定格在他的方向。
伊文想要靠近,可脚下忽然生出无数的藤蔓,缠住了他的脚踝,把他钉在原地。
伊文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被子被汗浸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白皙瘦削的手正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在梦里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那个一直在他的身体深处沉睡的、丑陋的、贪婪的东西。
它醒过来了。
不,也许它从未真的睡着过,只是一直潜伏着,等待着伊文足够虚弱,然后——
狠狠撕咬他的血肉。
无言的疲倦让他沉沉睡去,但噩梦却再次来临。
梦起初是美好的。
他梦见维罗妮卡回来了,头发还是那般鲜艳的红。
眼睛依旧又凶又好看。
她站在他面前,叉着腰,大声说:
“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伊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了。”
“真的?”
维罗妮卡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他说,“想你想得不得了。”
维罗妮卡的脸红了,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朵尖。
她用力跺了一下脚,大声说:
“你、你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谁让你想了?我才没有让你想我!”
伊文刚想笑,却发现一切都变了。
天空变成了黑夜,维罗妮卡的脸开始扭曲。
那张又凶又好看的脸一点一点地变形,白皙的皮肤被暗红色的鳞片覆盖,冰冷的龙瞳再现。
而她嘴角咧开,露出锋利的獠牙。
他知道,那不是维罗妮卡。
但“她”就这样披着女孩的样貌,惨白着脸,朝着他走来。
黑色的长裙拖在地上,如同干涸的血。
伊文冷冷地说:
“你现在已经不打算藏了。”
那是地狱的污染,在他心灵世界中幻化的伪物。
地狱意志似乎并不打算将自己藏起来,祂只是轻声说:
“猎杀一只猛兽就是需要这样的耐心,我觉得现在是最合适的时刻。”
伊文始终沉默着。
地狱意志轻声说:
“真是可怜啊,现在你无论怎么做,也无法改变结局了。”
她在伊文面前停下,低下头,那双“维罗妮卡”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若放任维罗妮卡被龙狂诅咒侵蚀,你自是安然无恙。”
“但你锚定人间的节点会进一步崩塌,深渊会将你蚕食殆尽。”
“你若试图以灵性呼唤她归来,你们纵然能够相见,但那个女孩绝不希望你以生命换取她重临人间。”
“你们也将永世分离。”
“当然,你大可以借助龙巫教的仪轨,压制她身体的死亡,但那更不能解决问题。”
“龙噬者的污染源自过去有鳞族裔诸神混战的仇和血,那具身体将被憎恨世间的神孽所占据。”
“你能做什么?”
“跪下来向上帝祈祷,求他显灵,救救那个可怜的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冷。
“你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伊文的指甲嵌入掌心。
地狱意志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像是蜜糖,像是毒药:
“但是,我可以帮你。”
她弯下腰,凑近伊文的耳边,吐气如兰:
“吃掉我。”
伊文猛地抬头。
“吃掉我,你就成了我。”
“你有我的力量,有我的权柄,有我的知识。”
“你不再是个普通人,你是地狱在人间的代言人。”
“你可以逆转生死,可以改写命运,可以让维罗妮卡摆脱龙狂诅咒。”
“代价就是,你要坠入地狱。”她痴痴地说。
“坠入地狱?”
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悲哀,像是在替伊文感到可惜,又像是在替自己感到得意。
“对,地狱并没有那么不好。”
“吃掉我,那可悲的未来就能规避。”
“她的一切也将被你死死捆绑在身边,再也无法从你身边逃离。”
“乍一看很残忍,但只有这个方法,你才能保护自己唯一的宝物。”
“拥有如此强灵性的你,应该能感觉到,我说的这一切并没有在骗你吧?”
“一切都将如你所愿,如我所书。”
那模仿着维罗妮卡样貌发出的一声声呢喃,带着地狱恶魔最深沉的蛊惑,吐息之间,好似要将伊文彻底淹没。
伊文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有些动摇了。
伊文还记得部分黑历史日记里的内容。
他太清楚龙狂诅咒的恶毒。
别说是坎贝尔公爵,哪怕是坎贝尔家族的那位先祖,也没办法很好的限制龙狂诅咒。
这种疯狂会缓慢的侵蚀维罗妮卡的理智,直到一切理性都消失为止。
恍惚之中,伊文感觉先前压制着的那种遗世独立的痛苦,再次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化作维罗妮卡模样的地狱意志,轻轻地搂着伊文的脖颈:
“来吧,吃掉我!”
“看到我现在的这副模样吗?如果是你应该能感受到,这副身体和灵魂的框架,和维罗妮卡很相似吧!”
“别再犹豫了,用我填满你,你真的忍心放她离开吗?”
祂轻轻捧起伊文脸颊,那冰冷的黄金瞳与他正面对视。
伊文知道,他前所未有的动摇了。
将唯一只属于自己的东西死死地握在手里,支配她未来的人生,那将是多么美妙的体验。
女孩轻轻靠近伊文,这张已看了两年的脸,在这一刻宛若诱人的毒药。
竟真让他渴求将其吞噬殆尽。
可下一刻,女孩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原本凝聚成型的身体正在逐渐解体。
与此同时,伊文的双目几乎被嫉妒吞没。
……
伊文知道维罗妮卡虽然很孤独,但从未想过成为任何一人的所有物。
所以……
虽然心中的渴望在无限蔓延,伊文也无法容许这样的结局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