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丁总是会想起多年前那场战斗。
北地的风吹不尽心中的冷意。
在圣女与魔王同归于尽后,大家只能强忍着心痛继续追杀魔王军的余党。
绝大多数魔鬼被包围和反制,等教皇以复活之姿,重新回归教廷,大反攻正式开始。
大捷的战报持续了数日。
一月后。
魔王军好像成为了历史。
只有极少部分残兵败将还在野外活动。
可这天,瓦伦丁还是接到了有牺牲骑士的遗体被送回后方的消息。
不知等了多久,他听到门外传来格里高利的声音:
“牺牲的骑士送回来了。”
瓦伦丁猛地站起身,问:“人在哪?”
格里高利掀开营帐,走进来说:
“在外面担架上。”
“哪里的牺牲者?”瓦伦丁问道。
作为最早跟随在圣女身后的十三名骑士,两人之间关系极好。
可当格里高利想起牺牲骑士的身份,一时斟酌着是否要说。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如实说出。
“第二战场方向。”
第一战场看似有最多的魔王军余党,但只是数量惊人。
与之相比,北部的第二战场,逃窜离开的魔鬼每一个都是精锐。
而在欧若拉世界,魔王军精锐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果然,瓦伦丁脸色骤变。
不过他很快宽慰自己,哪能有那么巧。
容不得多想,瓦伦丁对随行牧师说:
“你们把牺牲战友抬到病床上。”
他走到病床前,欲掀开牺牲者脸上的毛巾。
格里高利却大喊了一声:
“等一等!”
瓦伦丁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毛巾扯落下来。
格里高利自觉失态,连忙压低声音说:
“让我来吧。”
随行牧师后退了一步让开位置。
唯有瓦伦丁意识到了什么,5个人站在那里死活不动。
毛巾掀开了。
一张宛如大理石般惨白却没有伤痕的脸,出现在面前。
没有任何伤痕。
瓦伦丁的手抖了起来。
是科尔。
负责第二战场十三骑的三人之一。
瓦伦丁目光呆滞的看着病床。
他甚至没找到那个残忍的置战友于死地的伤口。
他生怕看到的那一瞬,自己有些承受不住。
但他需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按照黎明教会的骑士血盟,高级别的骑士需要为其他骑士入殓。
这是作为最后的血盟告别。
科尔正等着瓦伦丁为他清洗更衣入殓。
人送回来前,便已卸下了铠甲。
格里高利说:“先把他外衣脱下来。”
瓦伦丁迟迟不动手:“他会冷。”
格里高利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是13人里第一位阵亡的骑士,所以他温和地说:
“我会把炉火烧旺。”
他将一旁劈砍好的柴丢入壁炉,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火焰喷涌而出。
瓦伦丁和格里高利扶起科尔的身体,将他的衣服缓缓褪了下来。
衣兜里没有钱,只有不知何时落进去的枯叶。
北地荒凉。
除了寒冷的风,就是荒芜的石地。
大家用不上钱。
这里除了军需物资,几乎什么都没有。
而置科尔于死地的伤口也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
那是一根漆黑的骨刺。
从他背后射进厚实的肌肉中,速度应该很快,以至于悄无声息贯穿了他的腹腔。
格里高利说:“让外面的骑士进来吧。”
瓦伦丁深吸了一口气,走出营帐,嘶哑地说:
“先进来吧。”
两个守在门边的骑士,迟缓地走进营帐。
“你们科尔队长是怎么牺牲的?”格里高利问。
“魔王军的干部想要冲散队伍,队长带头反击,在追击过程……”
骑士脸上露出几分苦涩。
科尔是个很好的上级。
亲口描述他的牺牲,并不好受。
格里高利追问:“伤口为什么会出现在腹部,不是在追击吗?”
骑士说:
“队长当时骑着战马冲刺在前,可一个比较年轻的新人骑士只顾着闷头往前冲。”
“魔王军干部当时安排了伏击圈,队长发现不对,便策马掩护他。”
“埋伏的干部很狡猾,先攻击了队长的马。”
“战马受惊扭转了方向,队长虽然控住了战马,却被对方击中了。”
“我们当时有冲上去,但队长让我们别管他,先全歼魔王军。”
骑士说到这里时,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后来呢?”瓦伦丁喃喃道。
后来……
其实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们杀掉了那名干部,再赶回来找队长时,他已经……”
瓦伦丁一动不动地听着,好似失去了语言能力。
“科尔他还说了什么?”
“队长当时在笑。”
“他笑了?”瓦伦丁有些错愕。
不是不相信,而是想不通,那家伙怎么能笑得出来。
“是,真笑了,我没骗人。”骑士怕瓦伦丁不禁急得跺脚。
恍惚中,瓦伦丁好像想起他们当时修行时,科尔那大大咧咧的笑容。
“他还说了什么?”
骑士失落地说:
“队长说,我们平息了战争,就应该笑,还得大笑。”
“我当时怕他费力,还拼命止住哭声。”
“队长就告诉我们,说他不怕,让我们也不要怕。”
他们都知道科尔没说出的那个字,是死。
骑士继续说:
“当时队长和我说,无论他是昏死还是……走了,都一定要把他送来您这。”
闻言,瓦伦丁沉默了。
他知道科尔是想在最后时刻来与他道别。
“后来呢?”
“队长让我们扶起他,看一看北地。”
“再后来呢?”瓦伦丁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作为科尔的战友,他有必要知晓他留在人世间的最后时光。
“然后队长就睡着了。”
在旁的格里高利拍了拍两名骑士的肩膀:
“你们先去外边喘口气,这里交给我们。”
他有简单清理过科尔的遗物,但格里高利还是不放心。
于是又重新检查了一遍。
在科尔贴身的衬衣口袋,他发现一张极细的羊皮纸叠得四四方方,一看就是精心保存下来。
那纸处理的很得当,也难怪他先前第一次搜查时没能发现。
格里高利将羊皮纸递过去。
瓦伦丁手哆嗦着打开纸张,一字字看下去,恍惚中好像听到了科尔的声音。
【亲爱的瓦伦丁:】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离开了】
【回想往事,我将绝大部分的人生都献给了黎明骑士】
【有时我也会想,作为宣誓倒在黎明前的骑士,我们真的配拥有这样的誓词吗?】
【毕竟绝大多数骑士的一生,只能说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人欺压贫民】
【我不明白,但不知为何,现在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追随在圣女身后,看着黎明教会盾牌上的徽记时,我也一直在迷茫】
【教皇大人告诉我,不是我们选择信仰女神,而是女神的路和我们基本趋同,所以大家才走到了一起】
【我曾冒昧地问过冕下,那如果大家的想法不一致呢?】
【冕下告诉我,那就说明我心中有了新的圣山了】
【后来,我曾问过圣女,她为何要这样做】
【圣女告诉我,想到了就去做,没有那么多理由】
【当我得知圣女和魔王,以及背后的大魔同归于尽后,我忽然想明白了】
【当你看到这句话时,我已策马行进在奔赴圣山的路上】
【如果有一天你为我收殓,请不要为我流泪】
【我的战友,希望有朝一日你也找到属于你的圣山】
【如果可以,愿来生我们也能在战场重逢】
再后来。
瓦伦丁参加了战友的葬礼。
两年后。
他因为功绩显著,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下一代圣殿骑士之主。
又过了两年。
瓦伦丁决定卸下职务,去大陆各地走走。
临行之前,教皇找上了他。
那天,他们谈了很久很久。
也是在那之后,瓦伦丁才明白,女神已经复苏。
当时,教皇问他:
“瓦伦丁,你离开教会,真的只是想走走吗?”
“您为何这样问?”
教皇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可能已经找到了新的圣山了。”
瓦伦丁顿了顿:“您多虑了。”
“不要这么紧张,毕竟对我们而言,从一个圣山走向另一个圣山很正常。”
教皇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看看吧,去看看我们守护的世界,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当时,瓦伦丁还不明白教皇的意思。
直到后来他发现,教会不知何时,调整了女神的教义。
教义里称,黎明女神只是一位神灵的一体两面。
二者对立统一,构成了一个整体。
那时教会有很多人对此格外愤怒。
因为他们觉得这是对女神的亵渎。
不过很快怒火就平息了。
因为那位与女神对立统一的男神,正是杀死了魔王的前圣女。
瓦伦丁其实知晓,圣女是在降世后,才短暂化作了女性。
但这一消息在整个教会都属于隐秘。
因为有太多太多的高层认为,将消息披露出去不合适。
但一切都随着魔王被击杀,而变得无所谓了。
能够代表女神的意志,庇护此方世界的圣女~额,或者说叫圣子更合适?
总之,如果女神的一体两面真是那一位,很多人其实并没有那么排斥。
毕竟高层是真见过逝去的圣女是如何“诞生”的。
如果将这一切解释为女神本来就一体两面,那都可以说明情况了。
虽然之后也有人表露出质疑,但相较于更大范围的声音,那些质疑无足轻重。
尤其牧师们又能再次将信仰传递给女神,并激发牧师的力量后,他们心中的疑虑便渐渐压制了下去。
而瓦伦丁则在大陆上游荡了一年又一年。
忽然有一天,教皇再次找上他。
“瓦伦丁,过了这么久,该回教会了。”
瓦伦丁沉默良久,摇了摇头说:
“算了,冕下,我打算继续在大陆上行走,践行女神的意志。”
“是女神的意志,还是女神另一面的意志?”
“您觉得呢?”
“看来是另一面啊。”
瓦伦丁沉默良久。
他不愿欺骗教皇。
可有时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但教皇却大笑出声:
“瓦伦丁,莫非你以为我在坑你?”
“……”
“你不会以为我说的对立统一只是空话吧?”
瓦伦丁愣了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吃惊地看着教皇。
教皇摊摊手说:
“你们这一代的骑士,对于上界了解的不太多。”
“所以你们会抱有太多的想法。”
“不过也没办法,到了你们这一代已经没怎么见识过当年教会和帝国的辉煌。”
“更没有追随着女神在上界战斗,所以那无比遥远的上界对于你们如同空中楼阁。”
“像是我说女神有另一个形态,你们就本能的排斥这种猜想。”
“我甚至猜得到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不是觉得我篡改教会教义是正确的,只是因为女神的另一面是那一位阁下,才选择算了。”
瓦伦丁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教皇为什么会和他说这些。
紧接着,瓦伦丁见教皇扬起嘴角,压低声音说:
“你选择奔赴的圣山,现在真掌握着欧若拉世界的信仰与未来走向。”
“甚至正如我先前所说,他们不仅是一体两面,甚至那一位还是主导。”
见瓦伦丁半信半疑,教皇又说:
“对我们而言,成为神明是一种难以想象之事。”
“但在女神他们所在的国度,神明虽然同样罕见,却可以通过修行来晋升。”
“所以你需要习惯。”
瓦伦丁忍不住说:
“习惯什么?”
“习惯这世界上真的有人能通过修行成为造物主。”
再后来,瓦伦丁便被教皇邀请前往了上界。
虽然神的国度并未如他想象那般到处流淌着奶和蜜。
但那种空前的文明盛景,对于他而言,与神的国度没有太多区别。
再后来,回到了教会后,他开始全力备战。
因为教皇告诉他,用不了多久,他信仰的那位就要筹备缔造自己的世界。
瓦伦丁虽是心惊,但终究去过上界。
自然不至于再大惊小怪。
尤其是他还时不时听教皇吐槽过去追随女神时遇到的某些糗事。
什么女神因为“小说女主太过傻逼,被人欺辱了也只能忍耐,最后还选择原谅敌人”而大发雷霆,并声称哪怕小说文笔写得好,也要将那个作者拉黑。
什么女神平日里除了修行就是躺在神宫里当懒鬼,侍奉女神的修女天天因为女神又不吃饭而急得满头大汗。
那时的瓦伦丁只能表示这些隐秘他不想听。
但架不住教皇就是在他面前念叨。
念叨久了,脑海里对于女神的敬仰就有些破碎了。
瓦伦丁也知晓教皇为何这样做。
核心班子不能纯粹按照教会的那一套来。
不然到时候队伍不好带。
再后来,教皇带着他前往黄金黎明界。
在那里,他见到了那位他曾经追随的圣女。
但只看了一秒,他就确定,那一位并不是圣女。
果不其然,他从教皇的口中得了实证。
那与圣女殿下有着相似容貌的存在,乃是复苏后的黎明女神。
再之后,他再次见到了伊文。
当对方的目光看向自己时,莫名的一愣:
“你是……瓦伦丁?天哪,你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那一刻,他终于确定,这一位便是曾经和他一同战斗过的殿下。
也是在那天。
殿下重新向他介绍了自己。
“我是伊文·凯尼斯,灵性之月的负责人。”
“你现在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都属于我们灵性之月,你可以将其称之为黄金黎明界。”
在那以后,瓦伦丁便开始负责带队修整黄金黎明界第1期开发工程。
很多以前的老战友也来到了这里。
多年过去,曾经追随在伊文殿下身后的13名骑士,除了陨落的科尔,其他的都已功成名就。
似瓦伦丁,一身境界更是提升到了零阶60%。
虽然相较上界而言,怕是连零阶30%都未必能对付。
但负责处理很多事务已绰绰有余。
瓦伦丁甚至听说,多年前教会那边将一批灵魂投入到黄金黎明界,转化成了精魄,继续为女神而战。
那时瓦伦丁便想:
“如果当时能将科尔的精魄送到这里该有多好?”
哪怕是成为精魄也无所谓。
他可是知道,公会里有些特殊的精魄,是能保留自己前世记忆的。
这样,他也能和老战友在圣山重逢。
可惜,错过的关键不是错了,而是过了。
也许遗憾终将贯穿一生。
而这一天,他如同往常般,在黄金黎明界推进第1期城市建设。
冲天而起的超凡灵光,却将天空化作一片阴云。
轰鸣的雷声不绝于耳。
伴随着雷声之后,一道道金光穿过乌云,洒向大地。
那一刻。
瓦伦丁清晰地感受到周遭大源魔力的提升。
那时他便知道,伊文殿下应该已经迈过那一关,能够成为支配一方地域的造物主。
“真强大啊,这就是上界,这就是传奇。”
出于种种原因,瓦伦丁近些时日有和一些其他世界的居民交流。
不是每个世界都如欧若拉世界这般闭塞。
比如他就曾知晓,有个商团的负责人,便是来自伊文殿下家族所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