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一听杨政道是来借钱的,顿时满脸红光。
今天刚被于志宁批评读书不认真,让他心生沮丧,但提到钱,他便有自信了。
从明前的炒制绿茶,到现在的焖制黄茶,东宫这两个月可以说是赚得盆满钵满。
东宫掌握的茶园可不止仙游寺那一个。
不过其他茶园的利润,他也都给杨政道留了两成。
因为杨政道有赚钱的买卖都会想着他,他内心是感激的。
就拿那个新开的汤浴馆来说,他也只是让房遗直去了一趟,送了一幅字,便有两成的利钱可拿。
所以,杨政道来找他借钱,他很开心。
毕竟赚钱了,没人知道,那不就等于锦衣夜行嘛!
他端起酪浆,压住要翘起的嘴角,悠悠道:“说吧,所需几何?”
杨政道想了想,决定稳妥点,就翻上一倍吧。
他拱手道:“一万贯。”
“一万贯?!”李承乾眼眸骤缩,手中的那盏酪浆都差点洒出来。
杨政道一怔,不是!大舅哥,你可以还价啊!
李承乾不由得起身,来回踱了几步。
杨政道开口便是一万贯,让他方才的自信瞬间化为乌有。
哎,自己这还真是小打小闹,杨政道那都已经是动辄上万贯的营生了。
他有心帮杨政道,但东宫真没有一万贯。
直接拒绝的话,他又说不出口。
最后他歉笑道:“杨县尉,我们去偏厅详谈。”
到了偏厅,摒退左右,二人隔案坐下。
李承乾这才给杨政道解释起东宫现在的情况。
“阿道,原本东宫还是可以给你凑出来万贯的,不过最近往利州送了一批钱。”
杨政道这才想起,他建议武士彟拉上东宫在利州搞茶园。
但李承乾这话,就有点打肿脸充胖子了。
按他的预估,即便东宫没有往利州投钱,也拿不出万贯,能直接动用的钱最多六七千贯。
而且武士彟在利州搞茶园是为投效东宫,怎么可能让东宫出大头。
既然大舅哥要装大款,那这羊毛自然是能多薅一点是一点。
钱不够的话,还有李晦。
实在不行,还可以去找李渊。
李二和长孙皇后就算了,这二人太过于精明,而且对他的行动了如指掌。
若是让李二知道他左手倒右手,揽下长安县粪肥的买卖,李二绝对会将这个买卖从他手中抢走。
念及此处,他拱了拱手,笑道:“高明能有多少便为我筹多少吧,此事若成,那水泥窑便可以开始赚钱了。”
“哦!”李承乾闻言双眼一亮,这水泥的功效,他已经见识过了。
那水泥混入砂石,原本软若泥浆,可只需一日便可坚若磐石。
此新材于营建之事,真乃神物也。
这让他都想令人去寻访那《农政全书》,不过李晦那厮听说花了将近千贯,却一无所获,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想到杨政道这个县尉是判司士事,他便了然,如此借出去的钱,怕是很快能从水泥上赚回来。
他粗略估算一下,给杨政道报出了东宫能动用的钱:“一万贯没有,但五千贯,东宫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这和杨政道想的差不多,而且他原本就是打算借五千贯的。
他赶忙拱手道谢:“甚好!甚好!多谢高明为我纾此窘境。”
李承乾开心地摆了摆手,旋即眉毛一挑,又问道:“如此一来,我是否可以将水泥之事告知父皇了?”
哪个儿子不希望得到父亲的认可?
特别是储君。
只是李二对李承乾要求太过于严苛了。
这次杨政道是特意交代李承乾不要急着汇报此事,不然李承乾这个年纪是断然沉不住气的。
杨政道略一思忖,便摇了摇头。
“惊喜!惊喜!又惊又喜,方为惊喜。”
李承乾沉思片刻,笑着颔首:“在理!还是再等等,有了成效,再向父皇禀明此事。”
他顿了一下,又一脸笑意道:“如此,还需杨县尉早日建新功,方能一展那水泥的妙用。”
杨政道哪里是为了给李二惊喜,他是为了在李二得知水泥前,多收购整合石灰窑。
反正这技术,只要让李二知道了,那必然是保不住的。
到了那时,谁拿到的石灰窑多,谁就能多赚。
但想到大舅哥这个实在人,整日如履薄冰,绷得太紧了,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
历史上就是这样,李承乾前期是个乖孩子,后期便彻底放飞自我,最后竟然异想天开去谋反。
杨政道决定还是劝一劝。
他四下扫了一眼,又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立刻会意:“阿道,但说无妨。”
杨政道这才压低声音问道:“高明,以为自比圣人如何?”
“这……”李承乾脸色骤变,旋即又满是落寞道:“自是差之甚远。”
“昔年秦国诸位君主中,高明可知谁人在位最久?”
李承乾不知杨政道何意,但他还是思考了一下答道:“应是秦昭襄王。”
杨政道点了点头,继续道:
“始皇帝一统天下,乃是奋六世之余烈,而自孝公起,六位秦君当属昭襄王拓地最广。攻楚都,战长平,灭义渠,取九鼎,可以说是功勋赫赫,彪炳青史。”
他话锋一转,问道:“高明可知为何?”
这个问题孔颖达讲过,李承乾不假思索,便给出了答案。
“盖因昭襄王承孝公、惠文之业,又有范雎、白起这等贤臣良将相辅,故能远交近攻、功业最著。”
杨政道笑着摇了摇头,依着案几,身体前倾,吐出了五个字。
“因为活得久。”
李承乾眼眸骤缩,内心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啊!只是因为活得久。
嬴稷年少即位,国政长期由宣太后把持,此后四十年,他近乎傀儡。
将近六十岁时,他才依照范雎之计,废太后、逐四贵,真正亲掌国政。
若这嬴稷未能活到六十岁,史书上怕是只会留下一个足智多谋的宣太后。
不对!不是活得久!
而是他忍得久!打压王室他忍了,四贵弄权他忍了,宣太后与义渠王私通他也忍了。
想到这里,李承乾突然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他忽然想到于志宁给他讲的“一鸣惊人”。
那典故哪里是讲“痛改前非”的,分明是讲“谋定而后动”的。
如果换个角度来看,楚庄王那三年可不是什么也没做。
故作昏庸,让权臣放松警惕;暗拔贤臣,重用伍举、苏从;辨忠奸、摸实情、等时机,才有了一鸣惊人、雄霸列国之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