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政道穿过东廊,再次来到江成那间空荡荡的偏厅前。
他扣门唤了一声,见没人应,便将虚掩的门推开了一道缝,看看人在不在。
谁曾想,看到的竟然是案几上的一双靴子。
好家伙!这厮真的是来摸鱼度假的,竟然就这样毫无形象地在县司呼呼大睡。
江成到底是百骑司出身,杨政道这才发出一点响动,他便猛然惊醒。
然后看到了偏厅的屋顶,他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县丞,不由得舒了一口气,缓缓起身。
“杨县尉,请进。”
杨政道进来,在案几前坐下,忍不住揶揄了一句:“你这俸禄倒是拿得轻松。”
江成讪讪一笑:“大郎,去而复返,可是有事?”
杨政道便将建造分布式化肥池,然后对长安县的粪便排污进行统一管理的思路说了一遍。
江成越听脸色越怪异,最后不禁哑然失笑。
“我还以为大郎会修桥铺路,没想到却有如此奇思妙想,当真是三上居士。”
杨政道自然听出了江成的调侃之意,这三上之一便是厕上。
他淡淡一笑:“夫子曰,食色性也,然登东如厕,亦属性也。以县丞看,此计可行否?”
“圣人口谕可是让你放手施为。”
“下官可是潜心求教!”
江成思忖片刻,这才正色道:“收整污秽,洁净街坊,自是大功一件。不知大郎何时施之?”
杨政道闻言,顿觉信心满满。
江成是李二派来为他把关的人,既然江成对他的计划并无异议,那此事便稳妥了。
他爽朗一笑,回答道:“自今日起!”
江成眼眸一缩:“诸兴造及杂徭役,非十月以后、二月以前,不得役使丁夫。那张文涣未告知大郎,农忙不使徭役?”
杨政道见江成反应这么大,他笑而不语,从怀中取出一卷榜文呈上。
江成接过榜文,刚一展开,便震惊出声:“雇工?”
“正是!”杨政道示意江成往下看。
他呈给江成的便是一卷招工榜文,雇工两百人,工期一个月,每日十文。
江成看完,放下榜文,眉头便皱了起来。
但他还是拿起笔:“圣人既有口谕,你但有所请,我自会给你批文用印。”
待江成用过印后,并未将榜文直接交给杨政道。
他沉吟片刻,用手指敲了敲案几,语重心长道:
“大郎啊,我知你赚了些钱,想来圣人也能知你心思。但还是免不了会遭人非议,御史怕也会弹劾私行市恩、收买人心。”
杨政道一听便知道江成这是误会了。
他哪里是什么急公好义、古道心肠的人。
付费上班,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其中的忌讳和门道,他一清二楚。
以私恩代公恩,最出名的例子,便是大斗出小斗进。
齐国田氏在收赋税时用小斗,贷粮食给百姓时用大斗,百姓还粮时,仍用小斗。
一百多年后,齐国百姓只知田氏,而不知姜氏,这便是春秋末年的田氏代齐。
不过,私行市恩只是借口。李二还真不至于因为他出钱修个粪池就怀疑他有异心。
最大的忌讳其实是会犯众怒。
贞观朝的官员,多少是世家子弟,比他杨政道有钱的人多了去了。
你为了干好工作,自掏腰包、付费上班,那我们怎么办?
所以江成的担心,可不是杞人忧天。
他敢今天出了这修粪池的钱,明天便会有人指使御史上书弹劾他。
杨政道没做解释,他不动声色,从怀中又取出一卷榜文呈上。
这是一卷募资榜文。
江城接过榜文,再次被惊到:“六千贯!!”
他放下榜文,皱眉思忖,片刻之后,才面色凝重地问道:
“以大郎之言,长安县各坊所需设池两百处,材料、雇人,加上车马器具三四千贯足以,何须六千贯?”
杨政道自然是为了多做预算,把水泥卖上高价。
他笑着解释道:“费用之事,江县丞无虑。这次设池不用砖灰,而是用一种新材,谓之水泥。比之砖灰垒砌,此材坚久不渗,污秽不泄。一经建成,可保百年无虞。”
江城眯了眯眼睛,不置可否。
杨政道只得搬出他的股东,他压低声音道:“此新式材料,东宫亦是知晓。”
江城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将榜文看完,他的眉头再一次拧到了一起。
“大郎啊,你这募资榜文,拟将长安县未来三年所产粪肥一并募资发卖,价高者得。此举虽显公允,但这六千贯的底价……”
他略微一顿,又笑着问道:“大郎,你可知道,一担粪肥市价几何?”
杨政道笑了笑,这个他自然是从黄岩实那里了解过的,而且这个账,他也粗略算过。
不等杨政道回答,江城便自问自答,开始给杨政道算账。
“一担肥不过五文,雇人还得三文,获利不过两文。”
“长安县所辖人口,以户部贞观四年的簿籍计,主户一万六千余户,加上附籍人口、流动商贾、僧道、官户、番户,应有将近十五万人。”
“一人一日所出,粗算约一斤有余,一年便是六千万斤有余,折合约五十四万担,故而一年也只有千余贯获利。别说三年,就是六年怕也没人来接这个榜文。”
杨政道自然没有江成算得那么精细,不过江成却有一个误区。
江成说的五文一担的肥,是未经发酵的湿粪。
经过发粪池发酵后的肥自然不是这个价,至少是要翻一倍,能卖到八到十文。
而且发酵肥也比那原汁原味的湿粪要好运输,人工成本也会降低。
姑且按八文的售价,两文的人工,一担肥获利就涨了三倍,一年的利润就是三千贯。
所以杨政道才按三年来写,减去投入的六千贯,还赚上三千贯。
杨政道一开始便没指望有商贾、或者有商贾背后的世家子来接这个募资榜文。
他原本就是打算让屯巧巧来接下这个生意,在公平竞价的条件下,这个钱他杨政道赚得理直气壮。
不过,既然上官有质疑,那自然是多多益善。
他忙拱手请教:“敢问县丞以为,此售卖年限设为多少年为宜?”
江成敲了敲案几:“商贾之事,自然是无利不趋。如六年只够本钱,那还是以十年为宜。”
十年!!
杨政道心中狂喜。
直接多给了七年,即便一年获利三千贯,那也是白送了两万余贯。
江县丞真是好人啊!
他要立刻将此事坐实:“江县丞周全缜密,还请县丞为下官匡正。”
江成拿起笔,迟疑了片刻,还是将榜文上的“三”字划去,补上了一个“十”字。
下午,杨政道将江成用过印的榜文原件交给了黄岩实,让黄岩实往下走流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