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很从容地将龟甲放在御案上,他刚才的确有舔一下的冲动。
虽然他猜到这龟甲十有八九是伪造的,但这古旧的痕迹非但难辨真假,而且也没有任何异味。
他看着向正四处乱瞄的杨政道,忍不住敲了敲御案。
“杨县尉,说说吧,此殿内只有你我君臣二人。”
杨政道决定先硬抗一下试试:“禀陛下,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李二被气笑了,他冷冷道:“你想成何事?连朕都不能知晓吗?”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杨政道硬着头皮道:“臣欲成陛下想成之事,然此鸡鸣狗盗之末技,故而唯臣一人知之,方为万全。”
“啪”
李二一掌重重拍在御案,厉声质问:“妄测朕意,窥探宸机!你可知罪?”
杨政道顿时膝盖有点发软,但免责声明现在一定要讲清楚,不然以后真出了事,就没机会讲了。
他深深一揖,避开李二设置的罪名,绕开李二惯用的套路,继续自顾自地讲鸡鸣狗盗。
“禀陛下,孟尝君之所以成事,乃天下鲜有人知鸡鸣狗盗者。若人人善鸡鸣,个个会狗盗,孟尝君何以脱险?”
李二斜了一眼杨政道,嘴角勾起笑意:
“孟尝君能脱身,全赖门客尽陈其技,主君知其计、晓其能,方能决断行事。杨县尉欲藏私,这让朕如何决断?”
杨政道再次深揖,藏住脸上的笑意。
“禀陛下,臣曾揣度,孟尝君归齐后,鸡鸣者知狗道之能,狗盗者得鸡鸣之技。若有人在行鸡鸣狗盗之举以害孟尝君,君当治何人之罪?戮何人之首?”
写《帘屏春》、《石头记》,按唐律都是无法治罪的。
但伪造龟甲,那是真的可以按妖书治罪。
因为这玩意可是在伪造三代之论,是能动摇皇权根基的。
《唐律疏议》有载,诸造祅书及祅言者,绞。传用以惑众者,亦如之;其不满众者,流三千里。即私有祅书,虽不行用,徒二年。
意思就是造妖书的人判绞刑,传播妖书超过三人的也是绞刑,不超过三人的流三千里,私藏妖书没有传播的也要徒二年。
所以干这个事儿,那就一定要把风险提前规避掉。
杨政道故意拿孟尝君的例子,就是让李二亲口向他索要龟甲伪造的技术。
好了!现在技术你拿走了,以后再出现伪造的龟甲,那可不一定是我干的,到时候你别冤枉好人。
什么?你谁也没说?
好吧!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而且杨政道敢肯定李二绝对会索要龟甲伪造的技术,因为这种替三代言事的能力若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李二怎么可能安心。
当然李二还有最稳妥的一招,直接将御案上的龟甲摔了,不予承认。
但直接放弃这种替三代言事的能力,李二怕是不甘心吧。
是的,李二正在权衡,他手指轻轻扣着御案,眼眸渐渐收缩。
良久之后,李二长叹一口气,喃喃自语:“行此鬼蜮值吗?”
杨政道先是一怔,随即眼眸一亮,赶忙抓住机会给自己叠标签。
他立刻心神失控,声音悲怆:“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李二立刻懵了,什么情况,怎么吟起诗来了?
但杨政道这前四句一出口,李二便被镇住了。
那种直面生死的豪情、直面天地的悲壮,扑面而来,他不忍打断,也不敢打断,他想听下文。
“月兔空捣药,扶桑已成薪。白骨寂无言,青松岂知春。”
杨政道这四句,所蕴含的岁月无情、沧桑悲意,直接击打在李二的胸口,让他心中激起千层巨浪。
在李二心绪难平之际,杨政道已经吟出最后四句。
“前后更叹息,浮荣何足珍?生死不得顾,但求一人心。”
殿内陷入了寂静。
李二的思绪仍停留在前四句和中间四句上,似乎直接忽略杨政道用于点题的最后四句。
他想到了前朝的覆灭,滥用民力?穷兵黩武?骄奢淫逸?拒谏饰非?
他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讥笑。
如果说隋亡于炀帝一人,那周又亡于谁人之手?
杨政道偷瞄了一眼怔怔出神的李二,见李二面色古怪,他不由得心惊,自己是不是装过头了。
他赶忙深揖请罪:“禀陛下,臣得长乐倾心,死也值得,何况鬼蜮乎?”
李二骤然回神,这才想起方才自己不小心说出口的问心之语。
他不禁莞尔,不过这小子是真的误解了,还是借题发挥,这份胆识都值得钦佩。
倘若这小子讲的是真话,为一女子尚且敢行鬼蜮,朕为这天下又如何行不得。
对,这小子还说过一句话,“我心光明,亦复何言!”
李二心中的徘徊顿消,旋即心情大好,以至于让他忽略了杨政道话术的改变。
之前杨政道都是口口声声讲钟情于长乐,这一次讲的却是“得长乐倾心”。
李二心中豪气难抒,忍不住搓了搓手指。
他看了一眼干涸的砚台,便对杨政道挥了挥手。
“政道,上前研墨。”
啊!?研墨!?
杨政道一愣,好吧,是自己想歪了。
他自然不知道李二心境的变化,但一听这称呼都变了,感觉这应该算是过关了。
他赶紧上前,为李二研墨。
李二提起笔,在黄麻纸上写下杨政道刚吟诵的诗。
待写完“浮荣何足珍”这句后,他便停了笔。
他抬起头看着杨政道,似笑非笑:“政道啊,最后两句便不用加了吧,有狗尾续貂之嫌疑。”
狗尾续貂!?
杨政道一脸惊异。
我超!!李二陛下你是看过李白的原诗吗?怎么知道最后两句是我加上的?
不可能!想多了。
杨政道收起脸上的震惊,笑着恭维道:“陛下明鉴。”
李二一挑眉:“明鉴?何以见得?”
这!!
你这问的是什么话啊!我说你长得帅,你还真要问我哪里哪里?
杨政道只得找理由,硬夸。
“生死大矣!天地大矣!故人常有‘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之憾,然境由心生,以臣之境,唯见一人之荣辱,以陛下之境,当主天下之沉浮。”
李二被夸爽了,频频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