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申初,杨政道便离开县司,前往皇城。
李二说,长孙皇后要给他介绍一位名师。
看来长孙皇后还是心心念念想让他试秀才科。
秀才啊!天下英才之首,延请名师铺路,得名师教诲只是其一,借师门养望更是重要。
所以这个老师必须是当世大儒,不然对于他试秀才科意义不大。
可当世大儒哪个不是爱羽翼、重清誉之人?
怎么会收他这个前朝遗孤为徒,更何况原主的祖辈、父辈品行都有亏。
皇城近在眼前,杨政道苦笑摇头,不再多想。
由皇城,入宫城,得内侍通传后不久,简内侍便来了。
杨政道又跟随简内侍一路到了立政殿。
进到殿内,长孙皇后已端坐于上。
行过礼后,长孙皇后并没有直奔正题。
“阿道,你长安县尉,判司士事,公务可劳繁否?”
这怎么回答?
老板娘这么问,打工人总不能如实回答工作很轻松吧。
但说公务劳繁,也不合适。
前两日可都是中午便下值了,而且昨晚还是从汤浴馆被带进宫的。
杨政道只好绕开这个话题,去讲长孙皇后最关心的事。
“禀殿下,时如絮中之水,稍挤则有,拧之不尽,故而政道尚有暇读书自学。”
“絮中之水?喻之巧妙!”长孙皇后眼前一亮,旋即又似笑非笑道,“有暇不假,但是自学与否,那便不见得了。”
杨政道大方认错:“殿下训诫得是,政道虽得暇,实未尽心向学,今后定当勤勉自励。”
长孙皇后端起茶盏,语重心长道:
“阿道,你虽才情斐然,但试秀才科,还需拜于名师、熟读典籍,方能冀有万全。”
果然还是为了秀才科!
这个……实在是太难了些!
杨政道故意作窘迫,低声道:“殿下殷殷垂望,政道自当孜孜勉学,然秀才科艰深至极,政道实感惴惴,可否改应进士科,方更为安妥。”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放下茶盏。
“政道不必妄自菲薄,秀才虽难,总要一试。”
杨政道只能躬身称:“诺。”
长孙皇后看着杨政道那不情不愿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
“少年天性,自是懒于研经,多好嬉游,正须严师朝夕箴规、耳提面命,方不致虚掷光阴。此事陛下已与你说过了吧?”
杨政道赶忙深揖谢恩:“殿下待我至此,政道铭感五内。”
长孙皇后摆摆手,温言道:“你先别急着谢恩,我也只是为你说项,过几日便是中浣,你自己上门,躬往拜谒,看看他们兄弟几人,谁肯否为你授业。”
兄弟几人!?
既然长孙皇后能去说项,那大概率是出自秦王府十八学士。
盖氏兄弟吗?
兄弟并称“二盖”,皆是经学大家。
兄盖文懿,国子博士,专授《毛诗》、《礼记》。
弟盖文达,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崇贤馆学士、谏议大夫,尤精《春秋三传》。
但长孙皇后说的是兄弟几人,而不是兄弟二人。
答案呼之欲出。
杨政道心中一喜,忙拱手问道:“敢问殿下所荐先生可是颜氏兄弟?”
长孙皇后笑道:“正是颜氏兄弟,复圣后裔,你若能拜入颜门,那便是一桩机缘,今后当勤勉惜之。”
长孙皇后说的没错,这的确算得上一桩机缘。
宋元以前,颜回作为孔门第一人,地位远高于后世的孟子。
贞观二年,李二亲定孔子为先圣,以颜回为先师,配享孔庙,地位仅次于孔子。
如果能拜入颜门,杨政道完全可以用颜氏门徒的身份取代他隋炀帝之孙的标签。
而且从情感上讲,杨政道也十分期待能成为颜氏门徒。
他与颜显甫性情相投,上次去颜家拜访的经历也很是愉悦。
颜家人给他的感觉便是真诚相待,求直守正,少有骄矜之气。
哦!除了那个小九,颜淳淳,其他人都挺好。
尤其是颜相时更是对他颇为欣赏,想来拜到颜相时门下应是不难。
杨政道想着想着,嘴角不禁翘得老高。
长孙皇后看到后,忍不住打趣道:“我所荐师门,阿道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自是满意。”
“那便好!听说你与颜显甫相熟?对拜师可有信心?”
“定不负殿下厚望。”
长孙皇后满意颔首,又是一番嘱托后,才让杨政道离开。
杨政道刚出立政殿,不想却见到了张阿难。
而且张阿难今日并未穿紫袍官服,而是一袭玄色常服。
他摒退为杨政道引路的小内侍,然后笑道:“杨县尉,圣人有一道口谕。”
杨政道心中虽犯嘀咕,但还是肃立听谕。
“上谓政道曰:听从张阿难的安排,由他带你去一处密所。”
杨政道一怔。
密所!?什么情况!!
张阿难已经做出了请的姿势:“杨县尉,还请先随我出宫。”
有李二的口谕,杨政道只得跟着。
等出了宫门,他发现谭封与苏红衣并不在宫门外。
张阿难笑着解释:“我已让杨县尉的护从先回去了。”
杨政道心中一紧,忙问道:“敢问张内使,我们要去往何处,几时放归!”
张阿难歉意一笑:“杨县尉尊圣人口谕便是,我只能告诉杨县尉,这是一桩机缘。”
又是一桩机缘?
可张阿难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看都不觉得是什么好事。
杨政道猜得没错,说话间张阿难已经将他引向了宫门旁的一辆马车。
那马车没有任何标识图案。
到了车前,张阿难侧身让开:“杨县尉,请。”
杨政道只得照做,俯身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毡垫,两侧车帘垂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外面的光景。
张阿难随后上车,与他相对坐定。
车刚一动,张阿难便从袖中取出一条黑缎带子,递了过来。
“杨县尉,还需蒙上双眼。”
杨政道瞳孔微缩,搞这么神秘?这是要干啥!
偷偷把他宰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长孙皇后方才告诉他让他中浣去颜家拜师,那不至于转头便将他处置了。
这一会儿的功夫,他也不可能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
“杨县尉无虑,绝非坏事!”张阿难脸上虽然挂着笑,但眼神却越来越冷,“是县尉自己蒙上,还是要某代劳。”
杨政道心中一凛,赶忙接过黑缎带子,麻利地蒙在了眼上。
他相信,如果他敢再迟疑片刻,张阿难就敢一手刀将他打晕。
视觉消失了,其他感官在紧张的情绪下被不断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