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政道见韦思明一时间被逼得哑口无言,却也不欲多做纠缠。
毕竟韦思明作为右巡使,负责纠察长安县官员违失。
若是把这人得罪死了,以后每天一大早都跑来抓他考勤,那也是挺恶心人的。
于是他拱了拱手,淡淡道:“韦右巡职责所在,下官理解。若无他事,下官便要入署理事了。”
韦思明又惊又怒,但在看到杨政道正要迈步进入县司时,还是反应了过来。
他本来要冷笑一声的,可想到方才杨政道学他的样子,便硬生生地把未笑出声的冷笑憋了回去。
“杨县尉且慢!既然两位护卫是皇后殿下所赐,某自无话可说,但频点不到之罪,却容不得你推诿。”
杨政道眼眸一缩:“韦右巡当真如此?”
韦思明嘴角挂上了笑意。
“内外官司应点检者,或数度频点,点即不到者,一点笞十。某自会向长安县司发牒,督促县司依律行事。”
韦思明说的没错,他确实有这个权利,而且还可以在文牒中要求当日决放,不给杨政道申请罚俸赎刑的机会。
而所谓“笞”,就是用荆条打屁股,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既然如此,杨政道决定不装了,他从怀中掏出了百骑司的参军令牌,递给了韦思明。
“某乃百骑司从七品上参军,自不归你右巡史纠察。你若有异议,自可向御史台行牒弹劾。”
韦思明接过令牌,仔细一看,那形制与州参军的令牌一般无二,上书“百骑司参军事”六个字,森然醒目。
他心中一凛,百骑司他自然知道,但百骑司参军公然将令牌拿出来的,却是闻所未闻。
他虽心有疑惑,但却不敢多问,只能含恨躬身,双手将令牌奉还。
“下官不敢。杨参军既然身兼两职,自然可以因公而免于频点,自无频点不到之过。”
杨政道听到韦思明自称“下官”,顿觉浑身舒爽,脸上的笑意丝毫不藏。
其实他也不知道百骑司的参军是什么品级,但百骑司校尉江成能直接担任从七品上的长安县丞,想来参军也不会比校尉品阶更低。
而韦思明的品阶恰好是从七品下,杨政道便故意说得比韦思明高出一级。
官大一级压死人,就问你气不气。
杨政道是料定了韦思明不会去查,更不敢去查。
他接过令牌,笑容谦和。
“你我都是为圣人办差,为社稷出力,自当勠力同心。若无他事,某便要入署理事了。”
“那个……”韦思明犹豫了一下,旋即又压低声音道,“杨参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政道眉毛一挑,这才想起昨天向御史台发的文牒。
这韦思明应该就是为此事而来,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一大早出现在县司。
既然要进一步说话,那就说明对方想私下谈些条件。
这也正是杨政道想要的结果,看看对方出什么牌,他才好做应对。
想到这里,杨政道立刻拱了拱手,笑道:“在县司韦右巡还是称下官为县尉,还请韦右巡随下官至厅内一叙。”
韦思明一怔,他未料到杨政道变脸如此之快,也只能跟着干笑一声:“杨县尉请。”
进了杨政道的那间偏厅,二人隔案而坐。
待白直上了茶,韦思明这才掏出一纸文牒。
长安县司:
县司移牒于御史台,具言欲发卖粪肥筹资之事。巡使详之,是有不当。
竞价之为,虽意在公允,实则为害。若恶贾豪商,恃其资厚而竞得,复以高价而贩售,则民无肥可用,田无肥可养,此害农功而损国计之弊政也。
牒至县司,责令重加审虑,若更其法,需具措置事状申台候判。
故牒。
署名是御史台殿中侍御史充右巡使,韦思明。
杨政道很快将文牒看完了。
这文牒给出的理由很充分,立意也很高,上来就是一项有损国计的罪名。
除了世家冒出庶民言事这一点外,其他没毛病。
既然对方私下把文牒交给他看,而不是直接送到唐县令手中,那便是有想法。
他放下文牒,看着韦思明笑道:“此事的确是县司考虑欠妥,多亏韦右巡明察弊处,不知韦右巡可有什么革弊存良之法?”
韦思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答道:“我确有一法,谓之舍近利以图远功。”
杨政道看这厮还端起来了,那便配合一下吧。
他拱手恭声道:“愿闻其详。”
韦思明放下茶盏,轻咳一声:“此次发卖粪肥,竞价可设一上限,譬如六千五百贯,凡愿出此价者,俱得入选,再由县司掣签而定。”
杨政道眼眸一缩,他立刻想到了后世的土地拍卖。
在房地产火爆的那些年,为了限制房价,拍地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熔断政策。
这个政策虽然明面上立竿见影,把土地价格降了下来,但实际执行效果却一言难尽。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开发商如果想拿一块地,就会搞出来上百个马甲公司,同时报名参与。
这样一来,自然有极大概率以熔断价拿到土地。
不过开发商想要整出来上百个马甲,并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