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瑀听闻杨政道要用午膳,这才想起已是午正,但他家里还真没准备午膳。
他崇尚古制,再加上年纪大了,素来都是一日两餐。
于是他眉头一皱,正色道:“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贤者食于朝,食于夕。朝食已过,晡时尚早,何来午膳?”
好你个老登,不想管饭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不过面对萧瑀又是“子曰”,又是“贤者”的理由,杨政道丝毫不慌。
最近他也在读《论语》。
“舅公,《论语》乡党篇有言,不时,不食。郑康成作注,不时,非朝夕日中时也。”
萧瑀面色一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上些糕点、瓜果。”
杨政道心中讪然,只能先垫垫肚子了。
不多时,女婢端上来一碟枣糕、一碟酥饼,一份樱桃。
杨政道抓起一块枣糕刚咬上一口,便听到了萧瑀的催促。
“开始吧。”
杨政道连忙含混道:“舅公,请。”
萧瑀本想斥责杨政道一句“食不语”,但却急于在棋盘上给杨政道一些教训,便冷哼一声,抬手落子。
四个座子落在星位后,杨政道依旧还是将黑子落在三三点位。
萧瑀面色先是一怔,随即满脸不屑。
“上者强腹,中等取边,下者守隅。初不争势而觅萦角,此小道尔,虽赢了颜四郎,那是侥幸。”
面对萧瑀的嘲讽,杨政道丝毫不在意。
虽然萧瑀所说的棋理,听起来很吊的样子,但他却没听过。
但现代围棋强调的却是“金角银边草肚皮”。
而他也只会现代围棋的技法,并且经过验证这技法还不错,起码赢了李泰和颜育德。
更何况他只是为了在萧家赖到申正或者酉初,胜负并不重要,只要不输得太快便好。
可十几手下来,杨政道发现萧瑀也就是个理论大师。
他能感觉这位舅公是有意指点,一边下棋一边引经据典,从桓君山的《新论》到梁武帝《棋法》,从班定远的《弈旨》到马季长的《围棋赋》。
然而,实际棋艺也就很一般。
四个角,他已经稳稳地拿下了两个。
而萧瑀这边已经没心情好为人师了,他的眉头便渐渐拧了起来。
这小子的棋路好怪!
所谓弈者,谋也。但这小子给他的感觉却不是谋,而是算。
他总觉得,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谋士,而是一个精明奸诈的商贾。
看着左下角与右上角两片黑子,非但滴水不漏,而且隐隐形成了向外延伸的破局之势,他落子便越发谨慎起来。
可就在这时,杨政道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舅公,这糕点、瓜果实非正餐。”他摸了摸肚子,一脸歉意,“要不我回去用了午膳再来?”
萧瑀嘴角抽动,这厮杀正酣之时,不应该忘我忘食吗?
这个混账小子!
他咬牙切齿道:“阿洛!给我这外孙准备午膳!”
杨政道这才重新落子,但他却不敢再认真下了,如果他只求速胜的话,怕午膳还没端上来,萧瑀就得投子认输了。
虽然他有系统给的围棋职业九段,但业务棋这块他还很生涩,只下了几手,便被萧瑀看出来了。
特别是在杨政道胡乱落下一子后,萧瑀勃然大怒。
萧瑀感觉自己被小觑了,顿时眼眸一缩:“你小子看不起某?故意落此失着?”
杨政道赶忙堆笑:“外孙腹中空空,当真没了气力,才有此败着,外孙这便重新落子。”
“不可!”萧瑀哪肯让杨政道悔棋,这好不容易露出的破绽,怎能错失,“落子无悔。”
杨政道翻了个白眼,真是个老登,又当又立。
接下来,杨政道每次落子都故意磨蹭,而萧瑀每次落子也是思忖再三。
过了片刻,一碗羊羹、一叠胡饼端了上来。
“舅公,我先用膳?”
萧瑀棋兴正浓,自然不愿中断:“边吃边下!”
可接下来,萧瑀便后悔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杨政道那沾着油星的手抓向犀角黑子,看着那胡饼碎屑落在楸木棋盘之上。
他的心都碎了,那广袖中的拳头握了又握,他真的好想打这小子一顿。
“舅公,该您落子了!”杨政道接过女婢递过来的锦帕,擦了擦手。
他颇为满意,虽然午膳十分简单,但萧家的厨子是真不错。
萧瑀吐出一口浊气,默默地落子。
他发誓下次和这小子对弈,说什么也不用这套他珍藏的犀牙楸枰了,当真是焚琴煮鹤、暴殄天物。
杨政道估算了一下时间,已是申正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杜敬同应该已经从万年县司下值了。
杨政道估算的不错,杜敬同刚从万年县司出来,正策马走在回家的路上。
自从昨晚收到杨政道送来的先状后,他便心神不宁。
唐之维的谋划被看穿了吗?
不可能的,唐之维向来小心谨慎,明面上看唐之维和杜家只是正常往来,寻常人断然不可能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
但他还是不放心,一大早便派了数个家仆去了长安县司,在县司门口盯梢。
此时正值农忙,不使徭役,他作为判司士事的县尉,本就无事,好不容易在县司待到午后,他便急着回去问问情况。
回到家中,他刚一坐定,家仆便来汇报。
“郎君,那位杨县尉,午初时分从长安县司出来后,直接去了萧家。”
杜敬同眉头一皱:“萧家?”
“是的,宋国公家,直到小的回来时,也没见杨县尉出来。”
杜敬同的眉头顿时拧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是碰巧杨政道要去萧家,还是此事与萧家有关。
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最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先见一见杨政道,看他到底想聊些什么,再做打算。
“你们继续在萧家门外盯着,我先去汤浴馆。”
杜敬同自然也是汤浴馆的会员,他直接从后门进到了后院。
有杨政道的交代,如梦亲自接待,将杜敬同请到了一处雅间。
面对如梦这个河间王家二郎的外室,杜敬同不敢托大。
他拱手道谢,还不忘恭维一句:“李二郎真是好福缘,能得如梦娘子倾心。”
如梦掩口而笑:“杜县尉说笑了,能得二郎青睐,才是奴的福缘。杜县尉且稍等,想来杨县尉应是快到了。”
说罢,她一拍手,蒙着面纱的侍儿便鱼贯而入,摆上瓜果、糕点、茶盏、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