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敬同眼眸猛缩,神情骤变。他万万没想到杨政道竟然问得如此直接!
这个前朝余孽之所以能忝居县尉一职,正是得了圣人青睐,如今有此一问,难道是圣人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
杜敬同随即便断然否定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唐之维也只是与他说了这个打算,并托他帮忙筹集五千贯以备不时之需。
他还没答应呢!圣人怎么可能知道他的谋划?
难不成这杨政道也有这个打算?
萧家……
对,萧家!
虽然新朝建立后,那萧瑀将关中的田产尽数分给了族中子弟,但那些得了田产的子弟依旧是听萧瑀的。
除了自家杜氏和京兆韦氏、以及皇室和长孙家,关中田产最多的便是萧氏。
杨政道若是得了萧瑀的支持,还真有能力拿下长安县的粪肥买卖。
而且还有这汤浴馆,虽然传闻背后是徐王、越王和李晦三人,但杨政道也必然能从中分一杯羹。
想到这里,杜敬同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若是想谈合谋,那不妨听听杨政道开出的筹码。
而他的筹码便是一万五千贯,要拿下这长安县的粪肥买卖,比之竞拍的底价足足高出了九千贯。
若是想劝他退出,开个价吧!少于三千贯的话,那就想也别想。
随即他又想到了唐之维,那唐之维这些年也算是养肥了,竟然可以调动万贯财货,当真是不容小觑。
不过嘛,幸好当年阿耶留了一手,他可以将唐之维牢牢捏在手中。
就在他怔怔出神时,却听到杨政道再次开口。
“杜县尉,若有此意,不如你我联手。”
杜敬同闻言,嘴角便勾了起来,果然如此。
也许是杨政道听到了什么风声?
现在稳坐钓鱼台的是他杜敬同,而着急的是杨政道。
所以他并未接话,也不否认,只是淡淡一笑,静静地等着下文。
杨政道看到杜敬同那一副云淡风轻、智珠在握的模样,心中大定。
看来前面的这些铺垫,效果还不错。
于是,他故作犹疑,欲言又止,来回踱了几步后,长叹一声,坐在了杜敬同的食案前。
“不瞒杜县尉,原本我是打算拉上李晦一起,让如梦娘子以六千贯的价格拿下长安县的粪肥买卖,但因为家父……”
说到这里,杨政道一顿,接着又是长叹一声:“哎,御史台多有刁难,如今只能斥巨资公平竞价了。”
杜敬同听到这样的内情,嘴角翘得更高了,他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一层缘故。
关于这段前朝旧事,他倒是听阿耶提及过。
想那前齐王杨暕因为那寡居的元氏妇,硬是将妻族变为仇家,韦大夫怎么可能让杨政道好过!
不过既然杨政道主动提及,他便可以顺着话头,探一探杨政道的底细。
于是,他故作不解道:“杨县尉,可是要从我这里筹措钱财?”
杨政道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非也,非也。钱财足以,然而若是仅拿下长安一县的粪肥,只怕是一桩赔钱的买卖。”
“那杨县尉言下之意,是让我在万年县也借污渠粪池整饬,将粪肥发卖?”
“然也!唯有独专长安一城粪肥之利,方值得投下万贯财货。”
“万贯?!”杜敬同故作惊诧,旋即又面带嗤笑,“杨县尉真是好大的手笔,若是再拿下万年县的粪肥,怕是要不下于两万贯喽!”
杨政道立刻一脸怒色,冷冷道:“杜县尉可是要小觑于我?”
杜敬同一看杨政道动了怒,心中便是一乐,他连忙否认:“杨县尉,我绝无此意,只是要合谋共事,我总得了解一下才好。”
杨政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杜县尉,不用激我。我也不妨告诉杜县尉,我与李晦筹了六千贯,今日在我舅公那里又筹得了五千贯,另外……”
杨政道说到这里突然停下。
杜敬同不自主地身子前倾,旋即又发觉了自己的失态,便干咳一声,端坐起来。
杨政道这才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他敲了敲案几,压低声音,继续道:
“另外我舅公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商贾,那商贾说他能拿出一万五千贯!如此便是两万六千贯了。”
杜敬同听到“一万五千贯”时,只觉得心头一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嗤笑一声,继续激将杨政道:“一介商贾能拿出一万五千贯,杨县尉莫不是被骗了吧。”
“你不信!?”杨政道顿时拔高声调,旋即又淡淡一笑,不做言语。
杨政道越是着急,杜敬同便越是觉得安稳,方才心头那一丝不好的预感也随即烟消云散。
反正他现在还未亮出筹码,有求于人的是杨政道。
他悠悠开口:“杨县尉莫恼!若真有其人,杨县尉不妨讲出来,不然难见诚意,我们又何谈合谋共事呢?”
杨政道冷哼一声:“说出来也无妨,那人便是你们万年县最大的粮商唐之维。”
“唐之维!?”杜敬同双眼大睁,脸上的从容顿失。
“怎么?杜县尉不知此人?”
“知道!怎会不知!”杜敬同案几下的拳头攥了又攥,然后故作淡定地笑道:“不就是东市那个号称唐百文的粮商嘛!”
“正是!此人武德年间,得我从舅公相助,从江南购得粮食,这才起家在长安落脚……”
杨政道越往下说,杜敬同脸色便越发铁青。
那一万五千贯,杨政道只是随口胡诌的,但在杜敬同听来却是那唐之维在借鸡下蛋,用从他这里借来的五千贯,去投效旧主。
杨政道像是没看到杜敬同脸色的变化一般,继续眉飞色舞地讲他的谋划。
“有这两万六千贯资金,只要杜县尉能在万年县粪肥发卖中提供些便利,那独专之事便水到渠成,到时候,我可做主许杜县尉五厘利钱……”
“五厘!?”杜敬同一拍案几,打断了杨政道的话。
他实在忍不了了!区区粪肥之利,还只给了五厘。
即便阿耶与堂兄相继故去,杜家在朝堂大不如前,但也容不得一个前朝遗孤轻视。
正所谓心态不同,看问题的视角便不同。
唐之维的背叛,让杜敬同觉得杨政道许诺的那五厘利钱是在施舍。
他甚至觉得杨政道那眉飞色舞的神情中,分明透着倨傲。
杨政道却还在火上浇油,试探地问道:“要不六厘?”
杜敬同感觉杨政道就是在羞辱他。
我若拿不到这粪肥买卖的独专之利,谁也别想拿到!
他拂袖而起,怒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杨政道神色一怔,赶忙劝道:“杜县尉,谈买卖,总要讨价还价嘛!”
杜敬同看着杨政道这副嘴脸,只觉得一阵厌恶。
现在知道求人了?!晚了!!
他略一拱手,冷声道:“为官者,不当与民争利!杨县尉,你好自为之!”
说罢,杜敬同便迈步离去,可他刚走到门口,便听见杨政道在身后小声嘟囔道:“哎……花了几十贯,事儿却没谈成。”
杜敬同愤然回身,大吼道:“如梦娘子,会账!”
最后他含恨签下了三十六贯的支钱帖。早知如此,还不如添个十几贯玩一次“镜花水月,画人成双”。
杜敬同刚一走,李晦便来了。
他进门边苦笑道:“阿道啊,因为几十贯钱,何苦开罪于他,如此一来那万年县的粪肥……”
杨政道探手去摸了摸李晦的额头,喃喃道:“没发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