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政道只是用一个虚张声势,让杜敬同知难而退,又用一个挑拨离间,让杜敬同自乱阵脚。
他断然未料到杜敬同竟然对唐之维动了杀心。
此刻,他正在另一间雅室内等着陈心。
窗外日已西斜,余晖洒下,将长安染上了一层橙黄色的霞光。
清风徐来,带着即将入夜的微凉。
杨政道依着凭几,心中思忖。
水泥的用途本就瞒不了太久,而且早晚是要将水泥推向市场的,届时便不再是什么秘密了。
而长安县的化粪池工程,只是为水泥的推广做一个示范罢了。
陈心将水泥提前泄露给崔家,倒也不妨事。
但敲打一下,防患于未然,还是很必要的。
这时,扣门声传来。
杨政道收回思绪:“进来。”
陈心躬身而入,杨政道顿时一乐。
这陈心果然黑了少许,也壮实了不少,甚至眉宇间竟然也少了些阴柔妩媚。
一身青灰色圆领袍,腰间束带,干净利落。
他叉手行礼:“陈心见过杨郎君。”
不错,这言语间也多了几分中气和自信。
不再口口声声以“奴”自称,当真是位置决定心性,环境养就气质。
只是,这低眉偷看的眼神……
哎,羞涩个什么劲儿啊!
杨政道无奈苦笑,还是需要继续锻炼。
他指了指案几对面:“坐吧。”
陈心依言落座,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杨政道提起茶壶,为陈心斟了一盏,然后笑道:“近来跟着屯娘子,感觉如何?”
陈心神色振奋:“回郎君,自然是极好的。屯大娘子真乃女中豪杰。”
漂亮又能干的巧巧自然算得上女中豪杰。
杨政道会心一笑。
“既如此便好好看,好好学。你可知那张内使,张阿难,现今官居五品,赐了紫袍。”
陈心脸上一阵慌乱,急忙拱手。
“蒙郎君看重,陈心感激万分,只是……只是张内使那般人物,小人万不敢望其项背。”
饼好像画得有点大了,把陈心吓到了。
唐初宦官能封公穿紫的,张阿难的确是独一份。
杨政道只得继续往下圆:“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张内使当年是有军功傍身,但你也不是没机会。”
“小人资质愚钝,身无所长……”
“且莫妄自菲薄。我又没让你学张内侍,去谋求军功。”
陈心一脸懵懂,眉眼一弯道:“还请郎君教我。”
杨政道干咳一声,身子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
“戡平乱世靠兵,缔造盛世靠钱,当年张内侍可以靠军功封爵,将来你未尝不能靠经营谋身,今后东宫可不止有茶叶和水泥这两桩买卖。”
陈心闻言,双眼明亮,然后深深一揖:“多谢郎君提携。”
杨政道抬了抬手,淡淡道:“非我提携,而是靠你自己争取。”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正色道:“康庄大道,我给你指出来了,可接下来的路,还是要你自己选。”
陈心脸色立刻煞白,然后眼圈一红,两行泪便淌了下来。
接着他匍匐下拜,重重叩首,泣不成声。
杨政道懵了!
这!!我可没欺负你!!
哎……你哭声小点好不好!
这还是在汤浴馆啊,别人会误解的!
没办法,杨政道只好一拍案几,厉声道:“陈心,男儿当自强!”
陈心那颤抖的双肩一滞,哭声戛然而止。
“郎君……我……”
杨政道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哄女人他在行,但哄男人,他做不到啊!
“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陈心这才起身,擦干眼泪,但那副委屈的小表情,让杨政道不敢直视。
过了片刻,陈心才收敛心绪,恭恭敬敬地向杨政道行了一揖,悠悠开口。
“郎君对陈心恩重如山,陈心今日便将原委告知郎君,是打是杀,陈心都愿受着。”
杨政道只觉得脑仁疼,他揉了揉眉心,你坦白便坦白,干嘛把“受着”两个字说得这么重!
他躲开陈心那双满是委屈的眼眸,温声道:“我自知你心地纯良,定是事出有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