遏制土地兼并这条道路,看似是长远之策,但在井冈山之前的数千年,历朝历代就没有成功过。
所以,天下治乱,逃不过三百年的命数。
这个问题太大,太难,也太复杂,杨政道自知讲不清。
即便他抄作业,李二也不敢去推行,更不愿去推行。
既然制度的问题谈不了,那便只能从土地去入手。
他躬身一拜,朗声道:“禀陛下,田不足授,则垦耕屯田;地不足用,则开疆拓地。国之重器,唯剑与犁。”
“国之重器,唯剑与犁。”李二重复了一遍,然后忍不住赞叹道,“真乃国士之论。”
他不禁身子前倾,抬手一召:“请详解之。”
杨政道拱手:“陛下之虑,盖因膏腴未辟,而四境未拓之故。”
“昔年,楚国为中原所鄙,视之为蛮夷,至后汉,荆襄之地,文昌物盛。何故?无非剑与犁二字。”
“秦越五岭,而置南海,汉控武陵,而定诸蛮,故而荆襄为中国之腹地。至此境内安宁,方可徙民屯田,教化耕稼,始为中华。”
“今陛下控雄兵而拥天下,正是以剑拓疆、以犁垦土之时。”
李二被杨政道的一番话说得心潮澎湃,脸色都红润了起来。
他慨然击掌道:“以古鉴今,政道以为,何处方为我朝之新荆襄?”
杨政道略一沉吟,便拱手道:“政道有近、中、远三策。”
“近策在北,朔方、五原、云中,前汉屯耕,尝为粮仓,后汉废弃,复归胡地,今陛下大破突厥,化胡地为中华之时机,恰在当下。”
李二敲着御案,原五原、云中等汉地,虽已收服,但却并未设正州,只用以安置突厥归降部族。
但想将此地化作如荆襄那般的中华腹地,又谈何容易。
他抬眼看着杨政道,感慨道:“政道既知前汉屯田,后汉弃地,便知此地长守不易啊。”
杨政道比李二多了一千三百年的见识,自然知道中原王朝难以长久控制河套地区的根源。
在草原部落的威胁下,阴山以南的河套地区,的确一直都是汉胡争夺的前线。
因为没有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便无法专事生产、持续开发。
这就跟荆襄之地的发展一样,只有将边地变为腹地,才会有人愿意迁徙至此,有了人才能有一切。
正因如此,尽管“黄河百害,唯利一套”的说法在汉唐时期便已出现,但直到明清,河套地区才真正成为“汉地”。
究其原因,正是明末至清,河套地区持续没有战争,再加上陕西、山西大量逃户的迁入。
所以,要想彻底控制河套,兵临贺兰山、阴山一线还是远远不够的。
杨政道拱了拱手,沉声道:“禀陛下,欲固碛南,必制碛北。兵锋不在碛北,则战火必在碛南,战火燃于碛南,则五原、云中列为边地,一朝失阴山,则二郡不复也。”
“欲固碛南,必制碛北。”李二哑然失笑。
“昔冠军侯封狼居胥,靠的是孤军奔袭;今代国公灭突厥,也只是轻骑突进,先破定襄,再堵碛口。”
说完,他又摇头叹气:“政道年少,尚不知兵。自汉武拓边以来,兵锋至碛北者不过寥寥,皆奔袭而难持,安敢言制乎?”
杨政道闻言,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不知兵!这个评价好啊!你好我也好!
不过,李二凤这话怎么听起来酸酸的。
不就是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吗?李二完全不用羡慕的。
安史之乱前,大唐在漠北也算是八进八出,可以说是,想去就去,想来就来。
前后百余年,死死压制漠北游牧势力。
汉族王朝中也只有大唐有机会“制碛北而固碛南”,将河套地区彻底化为汉地。
对此,杨政道颇为惋惜。
虽然他也只会地图开疆,但借着后世的经验给李二一些建议,还是可以的。
他讪讪一笑:“陛下,秀才科不考兵策,政道只谈方略。”
李二这才恍然,失笑摇头,看来是自己期许过甚了。
他颔首笑道:“那政道便谈谈你的碛北之略。”
杨政道先抛出了一个设问。
“汉有匈奴,魏有柔然,而今有突厥,诸胡兴时控碛南,衰时退碛北,数百年间,胡患未曾断绝。然诸胡频寇边塞,南侵劫掠,岂天性使然乎?”
这个问题,对李二来说,那必须否认。
如果说草原部落对中原的劫掠是天性使然,那就等于否定了魏孝文帝的圣君地位,进而否定了北朝、乃至隋唐的华夏正统。
他不假思索,便沉声道:“非独禀性嗜杀,实未启迪教化。”
杨政道微微一笑:“禀陛下,政道自幼流落草原,深知胡人南侵,非教化所能止,实为其国势所驱,生计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李二眉头微挑,觉得这个说法倒是别开生面,令人耳目一新。
而且他本来也不信启迪教化便能阻止胡人南侵,不然百名儒生,岂不是能胜过雄兵十万?
他虽有所悟,却未置言,只抬手示意杨政道继续。
杨政道这个论调,自然源自于后世的总结,特别是对隆庆互市的研究。
如果不是大明自身衰落和后金的崛起,在隆庆互市持续影响下,中原完全可以用经济和贸易持续控制草原诸部。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草原之俗,唯尊强者,自可汗以下,皆以兵马为强弱。”
“其官制不立,民户不编,赋税不行,仓廪不藏。可汗之位,非天命也,惟分利聚众、御寒养人者可为。”
“一旦雪霜压帐、马畜尽毙,则老弱啼饥,壮者思变,部族离心。上者欲安其众、存其民,非驱部南掠、借抢安内,无以为计。此谓之国势所驱。”
“且胡地之所产,不过牛羊。塞外所乏,盐茶铁帛、药石农器,皆仰中原。犹如涸鱼思水,饥兽望食。”
“可汗无锦裘,首领无宝器,贵者无盐茶,贫者无锅釜。下不忍营生艰窘,则假掠以活之,上欲得器用丰备,则资战以夺之。”
“不掠则坐困待毙,不侵则部属离心,下有积怨,上有所导,遂相率南驱。此谓之生计所迫。”
“故而胡地每有大灾,必纵兵掠边,以存其民;胡人每有雄主,必率众南侵,以固其位。胡患数百年不觉,盖如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