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宫出来，天色尚早。
杨政道原本想直接回去，但转念想到颜家拜师之事。
李二那句“去了颜家便好生执礼，严守门规”，仿佛像是一句魔咒，让他如鲠在喉。
念及此处，他出了皇城，便直接赶往国子监，去寻颜显甫，好提前问问清楚。
国子监在务本坊，紧挨杨政道所在的兴道坊，也算是顺路。
来到国子监大门外，正赶上散学，三三两两的学子从门中走出。
还没见到颜显甫，倒是先撞见了崔绍业。
崔绍业老远看到杨政道，便热情地上前打招呼：“三上居士，怎得闲来国子监了？”
他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了诸多学子的驻足。
杨政道讪讪一笑：“来寻颜显甫。”
崔绍业还未搭话，他身旁的那名年轻人便上前一步，笑道：“周卿要帮先生抄录些书卷，应是晚些时候才会出来。”
“周卿？”杨政道一怔，旋即便笑道，“原来阿甫，已经有了表字。”
那年轻人也是一怔，他未料到，这名声大噪的三上居士与颜显甫竟是故交，二人还以小字相称，关系当真亲近。
这时，崔绍业笑着介绍道：“三上居士，这位是河东裴氏中眷房的郎君，名行俭，行二，乃裴原州之子。”
裴行俭！？
这可是个文武双全的猛人，先经略西域，后主持吏部，六十岁时，率轻骑奇袭，生擒西突厥二酋，在碎叶城立碑记功。
杨政道难掩心中激动，拱手道：“裴二郎，久仰久仰。”
裴行俭受宠若惊，赶忙还礼：“不敢不敢，三上居士才情卓著，今日得见，实乃行俭之幸。”
杨政道要等颜显甫，裴行俭和崔绍业便留下来作陪，三人便在国子监门口攀谈了起来。
杨政道这才知道，这裴行俭也是他的小迷弟，对他的诗作如数家珍。
三人聊着聊着，便从诗歌聊到了传奇，然后又从《石头记》聊到了《帘屏春》。
说到《帘屏春》，崔绍业便满脸叹惋。
“朝廷禁书的风声越来越紧了，我花了二十贯买下的那卷绘图本，现在怕是要值百贯了，可惜被我大伯父给收去了。”
制作《帘屏春》绘图本的主意虽然是杨政道给张阿难出的，但他还真未层见过。
不想竟然能卖到二十贯，当真是利润颇丰，回头倒是可以找张阿难要上一卷。
这时，裴行俭却淡淡一笑：“崔九郎莫要可惜，当下也只是传出风声，是否会禁，亦尚未可知。”
杨政道心头一紧，这裴行俭难道看出来了，这是在借禁书炒作？
若是如此，那还当真妖孽。
崔绍业则一脸诧异：“裴二郎何出此言？”
裴行俭正色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三上居士更有诗评，满纸荒唐言，谁知其中味。字字色与痴，句句醒世泪。”
“此书虽为淫艳过甚，然亦自有可取之处。君子心正，故观文得其理；小人心邪，故览辞得其淫。”
“朝堂之中，安能尽为心邪者，竟无一心正者乎？所以这禁书之说，恐怕难合众意。”
杨政道心中暗叹，这裴行俭果真心思缜密、见识卓远。
虽然没看出此事的推手，但也猜出了此事的走向，能在史书上浓墨重彩留下一笔的人，委实不容小觑。
而崔绍业则颇为尴尬，他大伯父就是主推禁书的人，也就成了裴行俭口中的心邪者。
他干咳一声，辩解道：“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庶民不辨正理，只见淫邪，故而才有禁书之议。”
崔绍业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言行的前后矛盾，方才还在为禁书叹惋，现在又为禁书执言。
裴行俭也不拆穿，笑道：“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故而不当以政令禁之。”
杨政道看着二人的争辩，不觉哑然失笑。
他当初给李二提的第三步，便是引清议，让朝野共论禁书之议，不想这就开始了。
崔绍业和裴行俭顿时注意到了杨政道的失笑，便齐齐看来，意思很明显，就是让杨政道来评评理。
杨政道这才敛去神情，沉声道：“政道以为此事议之于朝堂，有些小题大做了。故而方才失笑。”
崔绍业和裴行俭皆是满脸好奇，几乎异口同声道：“三上居士，有何高见？”
杨政道笑道：“高见不敢当，只是政道敢问这天下庶民识字者几何？”
崔绍业和裴行俭闻言，又皆是满脸困惑，不知杨政道为何有此一问。
杨政道则顿了顿，继续道：
“既能识文断字，自然能辨是非。若识文读书尚不能明辨，则必是朽木难雕之辈，有无《帘屏春》，于彼何异？”
朝堂禁书之议，立足点必然是淫靡秽书，有伤风化。
杨政道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大唐识字率低下的实情。
所以这有伤风化，伤得很有限。
而这个时代，但凡能读书识字的人，哪一个不是自喻知书达理，又有谁会承认自己被一卷淫靡秽书影响心性？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
“阿道，当真是高论！君子修身，在乎一心，外物安能乱之？”
来人正是颜显甫。
他与众人见过礼后，便立刻加入了讨论。
“我大伯父便直言，《帘屏春》可试心性：不见正理，当省己身；不见淫邪，近乎道矣。”
大儒，就是大儒啊！
有格局，有境界！
杨政道都未想到《帘屏春》竟然可以“近乎道矣”。
而那一句“当省己身”，更能让人立于不败之地。
书肯定是没问题的，你如果觉得有问题，那一定有问题的是你自己。
他连忙拱手，恭维道：“颜中书当真是洞见本源，存乎一心，近乎道矣。”
颜显甫连连摆手：“阿道过誉了，我大伯父不过是依圣贤之理而论之。”
裴行俭略一沉吟后，也觉得颜师古之论，当真是洞彻事理，大为叹服。
就连崔绍业都觉得颜师古言之在理，亦是一番称赞。
颜显甫又是连连谦虚，却难掩满脸的骄傲。
他相信等大伯父和二伯父以家学完成对《帘屏春》的注解后，必将震动士林，惊得朝野瞠目结舌。
他是丝毫不提，因为《帘屏春》，他已经被罚抄了两次《颜氏家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