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颜家众人反应,杨政道便长叹一声,声情并茂地继续道:
“子尝叹,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是故仁者常忧,不忧己而忧天下。”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寂静。
无人赞叹,无人震惊,却无一人不面露戚戚。
颜师古捻着胡须的手缓缓放下。
“不忧己而忧天下。”这句话让他胸口发闷。
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
然,道安在乎?
故而夫子其后,孟子言,虽千万人,吾往矣。
天下儒者,必忧其道,不忧其道者,与老庄何异?
然,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唯仁以为己任,唯死而后已。
既如此,何忧道之存乎?何悲道之不存?
君子忧而不悲,唯赴道尔!
想到这里,颜师古顿觉豁然开朗,他对家训中“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於物耳”有了更深的理解。
以仁赴道,贵在益物!
等再抬眸时,他双眼明亮,脸上悲意尽皆散去。
看着面前正襟危坐的杨政道,他感觉在收徒这件事上,还是与二弟再斟酌斟酌。
而此刻的颜相时眉头也舒展开来。
家训有言,夫学者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也,修身利行,秋实也。
君子治学,论道驰游,如沐春华,心有景景,无论箪瓢陋巷,还是乌头朱门,晴时看桃李,雨时话酒茶,故而安贫乐道。
然君子治世,求道而行,若临秋实,目见苍苍,无论江湖之远,还是庙堂之高,丰年惜民艰,灾年怜饥馑,故而心忧天下。
长乐者,安己;深忧者,安天下。
仁者之所以不忧,是因为己身已安;仁者之所以常忧,是因为天下未安。
一念至此,他胸中郁结稍散,看向杨政道的目光里,带着欣赏,更带着笑意。
这时,颜勤礼面色却依旧凝重。
在朝者忧,在野者亦忧,忧君之不察,忧民之疾苦,何时无忧矣?
故而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一日之仁,易;三月不违,难。
所以仁者,贵在一个“守”字,固穷而益艰,常忧而不辍,守仁而不移。
故而,仁者常忧矣!
想到这里,颜勤礼不由得心头沉闷。
他看着杨政道,似是在问,又似是在喃喃自语:“然则,何时而乐耶?”
课文背诵的开关被打开了。
顺着颜勤礼的设问,一个跨越时空的答案,被杨政道脱口而出。
“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话一出口,杨政道便后悔了!
特别是“吾谁与归?”这个问句,着实有点装过头了。
还沉浸在上一个问题中的颜育德猛地抬头。
他心中的困顿、疑虑、踌躇,顿时因杨政道的这一句话而烟消云散。
心情激荡之下,他一拍大腿,朗声喝彩。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壮哉!壮哉!其言壮哉!”
满堂沉寂瞬间被这声高喝打破。
颜相时和颜勤礼对视一眼,不由得同时讪笑着看向了大兄颜师古。
老四这般沉不住气,怕是要被大兄责罚了。
这时颜师古却微微一笑,对杨政道郑重地抱了抱拳:“愿与君同。”
颜相时、颜勤礼,以及颜育德皆是一怔,然后纷纷抱拳:“愿与君同。”
看到叔伯们纷纷抱拳,颜显甫被惊得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旋即,他也反应过来,赶忙对杨政道行了一礼,开心道:“我亦如是。”
杨政道望着眼前齐齐抱拳的众人,心头巨震。
眼前众颜,因他剽窃来的一句话,而心意相通、心道相契,一门诸子,皆是真正的儒者。
他起身对众人,一一行礼,态度恭谨。
“政道徒有其言,愧不敢当;而诸君已付于行,政道仰之而愧,不如远也。”
颜师古笑着摆了摆手,温言道:“政道虽晚学,然一朝悟道,即可登堂而入室。”
他说完又看向颜育德,瞪了一眼:“若不得悟,那便是终日彷徨于堂下,而不得入室。”
颜育德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刚才那气氛到了,让他一时间忘了作为长辈的矜持。
他甚至都能想到大兄会用家训中的哪些话来怼他。
所以,他赶忙岔开话题,试探地问道:“大兄,是不是该我考教了?”
颜师古欲言又止,最后想到今天收徒才是正事,便点了点头。
问题,颜育德早就想好了。
他这个问题保准好回答,而且如何答都不会有错。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方才政道曾言‘子之志,无类也’,不知政道之志为何?”
看着面前的颜家四兄弟,又听到颜育德问“你的梦想是什么”,杨政道不觉一阵恍惚。
这像极了后世某一款综艺节目,等会儿会不会再给他来一句“请做出你的选择”。
压下这股荒诞的念头,他知道这个问题是颜育德故意给他放水。
因为理想、志向,怎么回答都不能称之为错。
但他却不敢如实回答。
若是他讲出“看遍万里江山,醉卧三千……醉卧三百……醉卧三十粉黛”,怕是会被颜师古给赶出去。
其实这个问题最好的答案,定然是横渠四句。
但却不适合他。
因为他今天是来拜师的。
今天在师长面前把志向讲出来,将来可是要践行。
他坚信,横渠四句,他是绝对一句也做不到的。
而且横渠四句中,有三句,他讲出来都有些犯忌讳。
为天地立心?是要复兴隋室吗?
为生民立命?是打算收买人心吗?
为万世开太平?这是想揽权?还是想掌军?
所以,这志向太大了,我怕岳父大人误会。
换一个!
后世中,能当做梦想的名言警句简直不要太多。
杨政道很快便想到了一句,听起来就很豪迈,但细品下来又很一般。
而且他主动降低一下难度,践行起来,也不算太难。
他面色郑重,迎着颜师古、颜相时、颜勤礼、颜育德四人的目光,抱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