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到了中浣。
这天一早，杨政道便沐浴更衣。
去颜家的束脩之礼也早已被阿忠准备妥当。
束脩之礼，乃是古时拜师的规矩。
所谓束者，布帛也；所谓脩者，肉干也。再加上酒，便是这个时代标准的束脩三礼。
共蜀锦两匹，鹿脯五脡，以及一坛酴醾酒。
其中这酴醾酒是良酝署所制的御酒，还是杨政道用裴行俭要在下浣组织文会的消息，特意从李泰那里换来的。
除了束脩之礼，他还给颜家四兄弟分别备了一份礼。
给颜师古的，自然是最贵重的，是从便宜舅公萧瑀家里顺的那一卷有休文先生亲笔署名的《毛诗》。
给颜相时的，则是他当初从龙华寺拓印的那册钟太傅《安关中碑》的碑文拓本。
当时一共拓印了四册，他手里也只留了这一册，如今只好割爱。
给颜勤礼和颜育德的礼物，则是让屯巧巧在东市购置的。
一套檀匣端砚和一套玄瑶楸枰，各花了百余贯。
坊门刚一开，杨政道便出发直奔曲池坊而去。
苏红衣和娜札骑马护卫两侧，谭封和高侃则赶着马车，载着礼品，跟在其后。
到了颜家，杨政道整了整衣冠，向门房递上了名刺。
不多时，颜显甫便满脸喜色地亲自到门口迎他。
一见面，他便恭敬一拜，笑道：“师兄，安好！”
杨政道苦笑道：“阿甫，等会在四位叔伯面前，你断不可如此称呼了。”
“放心放心。”颜显甫拉着他的手臂便往里走。
二人穿过前庭，便见廊下站着一人，正是颜家四兄弟中最小的颜育德。
杨政道赶忙上前行礼：“政道拜见四叔，有劳四叔相迎。”
“政道不必多礼，快请进，几位兄长已在堂中等候了。”颜育德又压低声音提醒，“等会儿几位兄长会对你考教一二。”
这个杨政道自然是知道的。
当时长孙皇后还特意提醒，她只是说项，颜家收不收他入门，谁收他为徒，都由颜家来定。
若是入门考教，自然首选《论语》，所以他最近都在恶补《论语》。
郑玄的《论语注》和何晏的《论语集解》虽然已经看完了，但皇侃的《论语义疏》他还没来得及看。
所以当他到了堂前，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这时，颜育德冲杨政道眨了眨眼睛：“政道且安心，有我呢。”
杨政道讪讪一笑，他听颜显甫说过，这颜家四叔想收他为徒，是因为他的棋艺。
上次来颜家，接手残棋赢了一局，这位酷爱棋艺的四叔，便对他念念不忘。
进到堂中，便见三人已端坐等候。
正是颜家四兄弟中的其他三位，颜师古、颜相时和颜勤礼。
杨政道上前一一见礼，然后恭恭敬敬地奉上拜师帖和礼单。
颜师古接过拜师贴，展开看过之后，又打开了礼单，随即他嘴角不由得一抽。
颜相时注意到了大兄脸色的变化，忍不住侧目瞟了一眼。
他嘴角也不由得挂起了一丝淡笑。
礼品倒当真是价值不菲。
但真正难得的不是这礼品的贵重，而是这礼品送得投其所好。
这南朝的孤本《毛诗》定然是出自萧家，或者是萧皇后的私藏，大兄定然喜欢。
而钟太傅的碑文拓本，他在圣人那里见到过，想来是知道他爱好金石古玩，特意给他也送了一册。
剩下的砚台应是给三弟的，而围棋自然是给四弟的。
礼物代表的是重视和敬意，既有皇后说项，却又备下如此厚礼，当真是世事练达。
这时颜师古，将礼单放下，微微颔首，笑道：“政道用心了。”
杨政道连忙躬身：“政道得皇后殿下垂怜，为我说项，这才敢上门。政道惶恐，望四位叔父不弃，愿忝为颜家门人。”
颜师古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正色道：“政道，你既诚心来拜师，又有皇后殿下面谕，我等自当慎重，不敢轻慢。”
他顿了顿，环顾三位兄阿弟，继续道。
“然我颜氏家学，传承数百年，收徒之事，亦不可草率。故而今日，我四兄弟各出一题考教于你，待考教之后，再决定由谁收你为弟子。”
杨政道正襟危坐，拱手道：“全凭大伯和三位叔伯做主。”
颜师古笑了笑，又看向三位阿弟。
三人皆是礼让。
于是，颜师古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学而不思则罔，何解？”
杨政道心头一喜，果然是考教论语的。
但这一句，似乎是《论语》最为寻常、传播度最广的一句话。
往往这种简单的问题，却最是难以回答。
世人皆知其意，想要答出新意、答出深度，便极不容易。
总不能照本宣科，将前人的注解背下来吧？
杨政道不由得蹙起了眉，一番思索之后，终于有了计较。
他拱手答道：“回大伯，政道以为，学而知之，非真知也，故而罔。”
堂中五人皆是一怔。
这个开篇便不寻常。
寻常解这句，都是从“学”与“思”的关系入手，而杨政道却是以“知”与“真知”破题，立意已然不同。
杨政道继续道：“然何为思者？非坐而神游也。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而曾子又曰，一日三省吾身。行前再思，行后三省，如此再思三省，方为真思，学而不罔。”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沉稳，也越来越有状态。
“有真思，方为真知。而得真思者，唯行尔。故而，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话音落下，堂中一时寂静。
颜师古捋须不语，眼神中却闪过异色。
颜相时轻轻点头，面露赞赏，但此时是由大兄考教，他倒也不便多言。
颜勤礼满脸意外，显然没想到杨政道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颜育德则是喜上眉梢，有了这般新颖的作答，拜师定然是稳了。
一想到以后有这位棋艺卓绝的师侄能常陪他对弈，他的嘴角便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而颜显甫更是两眼放光，恨不得当场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