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肃穆,杨政道整理衣容。
他也未料到收他做弟子的人竟然是颜师古。
此刻颜师古正坐于正座,颜相时、颜勤礼、颜育德三兄弟则在一侧观礼。
杨政道手奉礼篚,缓步趋至颜师古座前,躬身将盛放束脩的礼篚高高呈上。
他神色恭谨,朗声道:“政道,请受业于先生,愿入室为弟子,事师如父,传承家学。”
颜师古神色端凝,抬手接过礼篚,放置于身侧。
杨政道再取过案上的酒觞,亲手斟满清酒,双手捧杯,躬身敬献。
颜师古抬手接过,一饮而尽。
礼毕,颜师古起身,行回拜之礼。
杨政道连忙侧身,垂首避让,以示不敢受师长之礼。
颜师古微笑颔首:“某德不足具,不敢负子之托,既入吾室,必视子如吾子,传道解惑。”
至此,礼法既成,名分划定。
杨政道又分别与颜相时、颜勤礼、颜育德一一见礼。
待杨政道在颜师古身侧坐定,颜师古便缓缓开口:“政道,显甫已有表字,周卿;今你既拜在颜家,为师便为你取一表字,可好?”
杨政道心中一喜。
原本表字是行冠礼时,由长者所赐,代表一个男子成年了。
但魏晋至唐,世家子弟,往往在未及冠时,便被赐予表字。
这代表着家族对其礼法地位的提前认可,更代表着长者对此子的看重和肯定。
比如颜显甫的表字,便是其阿翁颜思鲁在世时定下的。
现今颜师古提出为杨政道赐表字,便是为了以示重视。
杨政道忙拱手拜道:“弟子恭请师父赐字。”
颜师古含笑点了点头,幽幽开口。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无邪者,诚也。至正至诚,渐近于道。”
“而政道又诗才斐然,足见心思无邪。故而为师为你取‘思诚’二字,政道以为可好!”
杨思诚!!
还好,还好!只要不是叫杨不贰便好。
杨政道再拜:“弟子,受此嘉字,铭感五内,必不负师父期许,恪守至正,常思至诚。”
颜师古颔首微笑:“善。”
接着,颜显甫等数位在家中的颜家子弟又入内与杨政道相互见礼。
礼毕,颜师古作为家中长者,正式宣布:“自此以后,吾徒思诚,当与家中诸子弟等同,再无内外。”
一语落定,主管便引众家仆入内,向杨政道行礼。
杨政道颔首还礼。
由此定下尊卑,杨政道在颜家便不再是客,而是与颜显甫一般,会被当做少主。
待众人退去,杨政道便跟随颜师古前去拜祭先师颜回。
穿过回廊,进入一个小院。
小院内松柏掩映,两座祠庙便并立于松柏之间。
左为颜氏家庙,祀历代宗祖;右为先师庙,专祀复圣颜回。
颜师古带着杨政道步入先师庙。
殿内素烛高秉,檀烟轻萦,几案上设有先师颜回的神主牌位。
神位背后挂着一幅颜回画像,为阎立本所作。
画中人面容清癯,五官温润,气度宁和从容。
而庙殿两侧各有三个书案,想必就是颜显甫所说的,用来罚抄家训的地方。
想到三万多字的《颜氏家训》,杨政道不由得心中一紧。
颜师古在蒲团上跪定,整了整衣冠,神色端肃。
他三拜之后,沉声道:“禀先祖先师,颜氏子孙颜师古,今携入室弟子杨思诚特来拜谒。”
杨政道这才在一旁的蒲团上跪下,依古礼三拜。
拜谒既毕,二人行至祠外廊下。
颜师古停下脚步,笑道:“思诚,你拜师前,圣人给了一道口谕,待你拜师礼毕,便宣于你。”
杨政道赶忙肃立。
颜师古沉声宣谕:“上谓政道曰:你既有向学之心,当长居于颜家,朝夕侍于师长左右。”
这!!
杨政道整个人差点石化当场。
他终于知道李二给他挖的坑是什么了,也终于知道颜显甫所说的入室弟子和授业弟子的区别了。
在他学有所成之前,颜显甫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他也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这李二凤绝对是挟私报复。
原因自然是因为阿质替他向长孙皇后讨要阿五、阿六!
哪有女儿没吃醋,老丈人倒先吃起醋来的道理。
想想接下来的日子,杨政道的脸不由得拉得老长。
“怎么?”颜师古似笑非笑地问道,“难道思诚的向学之心不够坚定吗?”
杨政道顿时一个机灵,赶忙陪笑道:“师父这是哪里话,我这是听到以后能长伴师父左右,满心振奋,不能自已。”
颜师古点了点头:“既如此,你且遣随从回去取些日用之物,今天便不必回去了。”
“啊!”杨政道嘴角一抽,弱弱地问道,“师父,我这般贸然住下,是否过于唐突了。”
颜师古仿佛没听懂杨政道的言外之意。
“无妨!你是我的入室弟子,这里亦是你的家。往后你与周卿同住一院即可,也好彼此照应,切磋学问。”
看来都是安排好的!
杨政道好想问,能不能将阿五和阿六带来。
但他怕被罚抄家训,话到口中,变成了:“好的,师父。”
颜师古回了书房,杨政道便去寻苏红衣和娜札。
二女正在前院的廊下等候。
见到杨政道走来,二女便迎了上来。
苏红衣眼含关切:“大郎,拜师可还顺利?”
娜札则一脸笑意:“主人,谭封和高侃去买羔羊了,我们这便回吗?”
原本杨政道是打算今天在家安排一场涮锅,来庆祝一下拜入颜家。
现在看来,这涮锅他是吃不上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你们回去吧,我今天是回不去了!”
“啊!”二女齐齐惊疑。
“以后我要常住颜家了!”杨政道无可奈何,跟二女解释一番。
娜札满不在乎,依旧笑意盈盈:“不妨事的,主人,我和红衣姊姊留在颜家陪你!”
杨政道没好气道:“你想什么呢!颜家门规森严,你是想让我被赶出师门吧!”
娜札小脸一僵,随即眼眸又是一亮,机智道:“那我们晚上偷偷的来?”
杨政道以手扶额:“想都别想!我和颜显甫住一个院子。”
“那怎么办?”娜札秀眉蹙在了一起,“难不成以后主人都要一个人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