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政道跟随颜显甫踏入书阁。
一年轻书仆正在门侧的案几后,抄写书卷。
他立刻搁下笔,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颜显甫微微颔首:“阿墨,且去煮上清茶,再备些糕点。”
“诺。”书仆应声去准备了。
杨政道这才看到,方才那书仆正在抄写的书卷竟然是《石头记》。
颜显甫笑着解释道:“阿道,大伯父觉得你写的《石头记》有警世之寓,故而令抄录一份,收藏于书阁。”
杨政道赶忙谦虚道:“惭愧!惭愧!”
跟在二人身后的颜淳淳,却骄哼一声,嗔怪道:“本是情真意切,偏将结局写得那般凄惨,当真惭愧。”
颜显甫嗤笑道:“阿道,莫要理这痴人儿,我且带你观览一番。”
杨政道苦笑摇摇头,然后悄然跟上。
颜淳淳则嘟着小嘴,抱着仙狸,在临窗的一个案几旁坐下,不愿再跟着两个没心肝的臭男人。
颜显甫指着眼前林立的书架,介绍道:
“一楼所储乃抄录之书卷,二楼则多为珍藏之原稿。家中藏书,一楼皆有副本,故而我们平日看书多在一楼,二楼便不常去。”
颜显甫引着杨政道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
架上书卷多以青布包裹,书脊处贴有签条,注明书名与分卷。
而书架又依此而立,分为甲、乙、丙、丁四部。
自晋著作郎李弘度之后,甲乙丙丁四部法南朝皆有沿用,至隋灭陈,这套藏书的目录体系,亦传至北方。
甲部,以儒家经典为主,包含经学注解,以及文字、训诂、音韵等基础书籍。
乙部,以史书为主,包含旧事典章、地理方志。
丙部,除儒家典籍之外的诸子百家之书,皆归于此,亦涵盖医书、算学、卜筮、方术等各类杂书。
丁部,则是文学著作,诗歌、乐府、辞赋、文章等,汇编成集。
甲乙丙丁四部,对应的便是经史子集,只是这个时候,还未如此命名。
杨政道对此却不甚知晓,他看着甲乙丙丁的命名只觉得怪异,便忍不住问道:“阿甫,这甲乙丙丁四部,为何不叫经史子集?”
“什么?经史什么?”颜显甫面露讶异。
“经史子集。”杨政道微微一愣,心道,这般叫法该不会还未问世吧。
“经史子集?”颜显甫蹙起了眉,略作思忖后,便抚掌赞叹。
“妙啊!诸子之言归于子,诗辞文集归于集。阿道,你这般概括,当真是比甲乙丙丁要贴切传神。”
杨政道讪讪一笑,赶忙摆手:“随口一说,阿甫莫要当真。”
“非也!非也!阿道这可是一语中的,识见超前,可谓独辟新风。”颜显甫兴奋不已,“回头我便让阿墨将这甲乙丙丁换成经史子集。”
杨政道只能无奈摇头,这一不小心又装到了。
二人又往深处走了几步,便见一木梯直通二楼。
颜显甫引杨政道上楼。
到了二楼,依旧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
只是书架上不再只是书卷,更多的是简牍和帛书。
颜显甫引着杨政道到了一个书架前,整个书架上只孤零零地摆着一片竹简。
上面写的是古篆。
鲁哀公六圈圈,陈圈,子贡圈于野,得粟一石。
这!!
难不成是颜回传下来的竹简!?
杨政道虽然认不全,但也能从中看出来这竹简记述的是孔子被困于陈蔡。
《论语》有载,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
正当杨政道震惊之际,只见颜显甫面色庄重地对着竹简深揖一礼。
还真是颜回传下来的竹简啊!
这一千多年不蚀不坏,堪称神迹。
杨政道不敢怠慢,赶忙肃然而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行礼过后,他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好奇:“阿甫,这当真是先师当年留下的竹简?”
“怎么可能!”颜显甫摇了摇头,“这是琅琊颜氏先祖传下来的汉简。”
“据说到了汉宣帝时,当年颜回先祖传下来的书简,尚有百余片。为了保存流传,便刻下了十二套副本。”
“而这十二套副本千余片竹简,到现在也只剩下了这一片了。”
颜显甫说完不禁一阵唏嘘叹惋!
杨政道看着那已经变成酱褐色的竹简,只觉得随时可能会坏掉。
可惜他不会做抽气机,搞不出适合长久存放的真空环境。
这可是文物啊!
即便不蛀不蚀,这竹纤维也会随着时间自动降解的。
杨政道颇为心急,忍不住问道:“那为何不用蜡封存,或涂上油漆?”
颜显甫淡然道:“我曾翁说,道存乎于心,而不假于物,让这竹简顺其自然。”
杨政道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说颜之推当真是一代大儒,豁达而通透。
这时颜显甫忽然笑道:“阿道,你上次不是问我,圣人特意嘱托你要严守门规是何意吗?”
杨政道赶忙点头。
自从上次见了李二之后,他便觉得李二定是给他挖了什么坑。
颜显甫这次没有再卖关子,悠悠道:“我猜你这次拜师,不是普通的授业弟子,是要做我们家的入室弟子。”
杨政道不解:“这有什么区别吗?”
颜显甫眨了眨眼睛,神秘一笑。
“我们家依古礼,授业弟子只授经义,而入室弟子,便与颜家子弟等同,要研习家学,恪守门规,徒事师如父,师视徒如子。”
“我们启蒙时都会来拜这古简,所以,我便让你也来拜一拜。”
杨政道有点懵,长孙皇后这不止是给他找了一个师门,这等于还给他找了一个可以依仗的家世。
在大唐这个极度依赖家世的时代,原主当真是形单影只。
隋室在江都兵变中几乎死绝了,但在武德朝时,李唐对隋室依旧保持着警惕。
被李渊立的傀儡皇帝杨侑在禅位后的第二年便死了,二王三恪册封的酅国公也传给了和隋室八竿子都未必能打着的杨行基。
而原主在回到长安后,李二给原主和萧皇后分别赐宅,其用意便是弱化原主隋室遗孤的身份。
如今,长孙皇后让他拜入颜家成为入室弟子,便是有意为他“洗白”,同时又给了他助力。
看来,最初定下追求阿质的方略,是相当的英明。
俗话说,老大宝,老小娇,中间孩子没人要。
嫡长女的价值不可估量啊!
爱屋及乌之下,非但能将原主身份带来的猜忌化解于无形,更是平添颇多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