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政道顿了顿,又盯着韩立本,沉声道:“韩主事,切记,你能否立功,全凭诸位匠人。”
韩立本神色一凛,连忙拱手:“下官明白。”
杨政道拍了拍韩立本的肩膀,转向五个工匠,拱手道:“印制商票之事,我就拜托诸位了。”
五个匠人纷纷行礼,连声应诺。
韩立本见杨政道训话结束,便在前引路,来到房中。
杨政道这才取出昨晚绘制的草图,在案几上铺开,并招呼众人上前。
“诸位请看,这便是我绘制的商票版面草图。”
众人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
草是足够草,但却不是图啊!
只见第一张桑皮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方框,方框上写着“云纹”二字。
又见那方框中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中写着“梅花”二字。
圆圈一侧又写有“拾文”两个大字。
其余位置又书写了数行文字和备注。
其余四张草图,也皆是如此之草。
韩立本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提醒道:“杨参军,我等愚钝,恐误了参军深意,还望参军能详解一二。”
杨政道丝毫不觉尴尬,干咳一声,解释道:“这外面一圈云纹要尽量繁复,而这中间的花纹要和标注面额的两个字完美融合在一起。”
杨政道说罢,看向那个三十多岁的画工。
画工眉头微蹙,思考了片刻后,问道:“杨参军,若是这纹路过于繁复,怕是难以印制清晰吧。”
杨政道不由得高看了这画工一眼,若是普通的工匠,定然是只会关心自己分内的工作,断不会贸然质疑上官。
他微微一笑,温声道:“不知匠者如何称呼。”
画工一怔,忙躬身道:“小人名叫周研色。”
杨政道点点头,鼓励道:“好名字!你只管将这纹路尽量画得繁复,有什么好的想法也可尽管提。我秘事曹自有方法将其印制出来。”
周研色摸了摸下巴,然后试探道:“杨参军,小人觉得这拾文二字可以有缠枝纹环绕四周。”
“好!”杨政道当即拍板,这个倒是他没想到的,而后世的纸币,在面值处,也都会用防伪纹进行装饰。
杨政道又与几个工匠做了一番沟通后,便让他们先画出来几版样稿,等明天他再来秘所时看看再说。
离开这一处小院,杨政道便和阿四一起去了另一处小院。
步入小院,便闻到一股浓重的松木焦香。
小院一角是一个新建的作坊,木窗敞开着,几名匠人布衣束袖,各司其事。
有人蹲在石臼旁反复舂捣烟料,有人守着陶釜慢火熬制油脂,还有人在木案上分拣晾晒好的草木原料。
这里正是负责研制油墨的地方。
见到杨政道与阿四进来,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匠人上前向阿四行礼。
显然老匠人并不认识杨政道,阿四正要介绍却被杨政道笑着挥手打断。
老匠人行过礼后,便禀告油墨的试制进度:“阿四娘子,我等已试用了十二种胶料,皆不尽如人意。”
说完他又叹了一口气,弱弱地问道:“阿四娘子,能不能问问参军,那油墨既然叫油墨,是不是应该用油调和?”
阿四自然不知道,她下意识地看向杨政道。
杨政道不由得会心一笑。
果然,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
只要往油这个方向考虑,即便他不给出正确的油墨配方和工艺,想来这些工匠早晚也能试制出来。
活字印刷术中给出的油墨配方,是根据大唐的实际情况,进行了因地制宜的调整。
主要原料便是染料与熟桐油,然后用胡麻籽油作稀释剂。
眼下民部急需商票来筹措军资,杨政道也只能提前将油墨配方给拿出来了。
于是杨政道便带着阿四重新回到了房中。
他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熟桐油四斤八两,松烟三斤六两,胡麻籽油一斤六两,牛胶十二两。”
写完,又仔细标注了熬制的火候与步骤。
杨政道将配方交给阿四,然后嘱托道:“这个是正确的原料比例和配方,我再给你写一个用于采购的原料清单。”
说着,杨政道又重新提起笔写了一个清单,不但对原料的比例进行了微调,还加入了几个用不上的原料来混淆视听。
比如鸡蛋清、猪油、蜂蜜这些,看似对调制油墨有用,但也可以用来改善工匠们的伙食。
做完这些以后,杨政道想起了之前那些负责伪造龟甲的人。
虽然秘事曹成了百骑司的常设机构,但那些人在完成伪造龟甲之后,也将失去存在的必要。
事欲秘,则从简,非必须,勿冗益。
那些人势必会当做冗益,被处理掉。
杨政道觉得他并非圣母,但若是能将这些苦命之人救下,他也愿意一试。
在百骑司,必须做一个有用的人,决不能成为可有可无的冗益。
既然当初选了那些聋瘖之人是为更好的守住秘密,那不妨让他们专门负责保守秘事曹中最隐秘之事。
他略作沉思,便对阿四吩咐道:“油墨制法事关重大,让之前伪造龟甲的那些聋瘖之人负责配比、研磨,之后再交给那些墨工熬制和分装。”
阿四闻言,眼圈竟是一红,轻声道:“阿郎最是良善。”
杨政道叹了一口气,他也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安排。
倘若李青石要痛下杀手,他也无可奈何,只能明哲保身。
阿四接了任务离开之后,杨政道重新摊开新的一张纸,开始写一则关于秘事曹组织框架的条陈。
秘事曹,暂时下设三处。
票务处,负责商票事宜,对外设民部票务署。
印务处,负责印书事宜,在外秘密开设书局。
工务处,负责工匠与技术事宜,重点在于工匠培养与技术保密。
既然票务处主事是李青石安排的人,那印务处主事,杨政道便决定交给阿质,让她派个人来负责。
毕竟书局是他承诺给阿质的彩礼。
而工务处,杨政道则准备交给阿四来负责。
另外杨政道还需要找一个真正的能工巧匠来做他的副手,也就是这秘事曹的秘事佐。
就比如这手扳印刷机和自动号码机,即便他能将图纸完完整整地画出来,但让他动手去做,还是太难了。
可在中国古代,若论在机械方面的动手能力,那必然是搞天文的那帮人。
汉有张衡,唐有李淳风。
李淳风……
杨政道不由得眼眸一缩。
他想起了袁天罡,那个用一个“武”字,将他诓去楼观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