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政道与李泰在水边悬盏垂钓时,水榭内一片寂静。
房遗爱望着面前空空如也的藤纸,脑袋也是空空如也。
本来他正被他阿耶关禁闭,因为这场文会,才准他出门一日。
他本来瞧不上杨政道的,会写诗又如何?整日净写些情情爱爱、卿卿我我,算什么好男儿。
但昨日他阿耶去了一趟甘露殿后,带回来了一首诗,他直接被那句“不破楼兰终不还”给震撼到了。
房玄龄之所以能看到那首诗,当然是李二的故意为之。
李二此举可谓一石二鸟。
他既是为杨政道扬名,避免让朝野认为杨政道只会写风月之辞,这样便于消除杨政道是《帘屏春》作者的嫌疑。
同时也是在为明年将杨政道派往西域做铺垫。
《帘屏春》的手稿,经过张阿难之手,已经开始在长安流传了。
房遗爱这个憨货自然想不到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他开始还以为是圣人所作,钦佩之情油然而生,好男儿当是如此。
读什么书?学什么文!
只有征战沙场,才能写出这等千古雄篇。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阿耶告诉他,那首诗便是三上居士杨犹雅的大作。
所以,今日房遗爱几乎不敢直视杨政道,这个做了俘虏、被他鄙视的人,竟然写出了他的心声,写出了他的理想。
他心中五味杂陈,心里想的却还是“不破楼兰终不还”,这七个字,每每想起都让他热血沸腾。
或许是有感而发,他突然脑子一阵灵光,立刻提笔写下了前两句。
长安夜结衣,渔阳花起落。
可后面,他却死活想不出来了,更不知道如何跟今日文会之题联系在一起。
而房遗爱身侧的杜荷也是苦苦思索而无所得。
他提笔蘸墨,落下几字,看了看,摇头划去。又写,又划。
纸面上渐渐洇开一片墨痕,他便把那张纸团了,另取一张铺好,托着腮,望着轩外的荷塘出神。
萧锐倒是写得顺畅,可写完一看,自己也觉得太直白,便团了那张纸,另取一张重写。
高履行已经写废了两张纸,第三张刚起了个头,又停住了。
孔惠元端坐着,笔下倒是不停,但写着写着,忽然叹了口气,把刚写的两句划掉。
坐在上首的李元嘉,执笔悬了半晌,始终不曾落下。
他眉头微蹙,目光在砚台与宣纸之间来回游移。
时而提笔欲写,时而又顿住,笔尖在墨汁上蘸了又蘸,终究没能落下一个字。
而另一边,颜显甫写得最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每一个字都要悬笔许久才肯落下。
王敬直已经写了三句,第四句怎么也接不上。
他把笔杆抵在唇边,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念着念着,又摇头。
倒是唐善识才情不凡。
他在沉思良久后,忽然像得了什么灵机,俯身疾书,竟是一气呵成,第一个完成诗稿。
新蕊不曾露,小荷满碧塘。
只待桃李尽,不与众争芳。
又过了片刻,孔惠元也将诗稿写完。
后两句他并不满意,多少有些世故逢迎的谄媚之态,但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只好搁笔。
去年碧池舒翠盖,来日红蘤映清波。
不染人间凡尘色,此间雅集君子多。
而此刻,写得最慢的颜显甫,反倒是后发先至,竟是第三个完成的。
本自淤泥里,嫣然出垢尘。
独自迎夏日,自是最天真。
紧接着王敬直终于想好了第四句,便笔走龙蛇写下,然后重重搁笔,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四月荷塘叶未稠,五月绿盖满汀洲。
六月红花映池水,七月塘下有莲藕。
这时杜荷突然吐出一口粗气,像是经历了一场莫大的煎熬,终于将诗稿完成。
新荷碧田田,浅水风吹涟。
春日花不语,夏时欲朝天。
他将毛笔放下,看向身侧的房遗爱,却依旧只有那两句跟文会主题毫不相干的诗。
他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总角之交,实在是令人羞耻。
因为在平康坊与杨政道赌诗,他和房遗爱也是声名鹊起。
每每有人提及三上居士,必然提及他和房遗爱,私下众人皆唤他们为二郎居士。
更有那可恶的崔九郎,戏言道:承房杜二相遗风,有房杜二郎盛名。
就房遗爱这木头脑袋,竟然还要排在他之前。
只不过他是遇到了杨犹雅,略输一筹耳。
想到这里,杜荷忍不住朝着对面的唐善识扬了扬下巴。
比不了杨犹雅,我还怕你唐五郎不成!
而此刻,苦思无果的李元嘉,突然眼前一亮。
他想到了汤浴馆,想到了杨政道讲过的水榻、镜屋和一条龙。
眼前这满塘新荷,不正如那春池嫣然。
他瞬间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略一沉吟,诗稿便已完成。
小荷半掩半含春,碧波如浴照玉身。
待到六月花开日,瓣红蕊嫩最诱人。
李元嘉又读了一遍,甚是满意。
他抬眸环视全场,发现萧锐已经搁笔,而高履行还在最后斟酌辞藻。
全场也只有房遗爱依旧在发怔,也不知道是在苦思,还是在走神。
李元嘉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见李泰和杨政道还未归来,便挥了挥手,让护卫去寻。
萧锐对面前这首诗还算满意,这已经是他写的第三首了。
小荷几分娇,软风轻摇摇。
莫嫌花未开,炎夏便妖娆。
而高履行则是涂涂改改了好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还是觉得第一稿最好,便重新誊录了一遍。
绿叶覆浅波,其下几羞涩。
莫言看不得,花开自婀娜。
若是平常文会,此刻众人早已热议沸腾。
或相互吹捧,或相互轻看,或相互暗讽,总之会在一番唇枪舌剑后,在主持者的说合下,又其乐融融。
本该到了轻松的时刻,可众人心中那般忐忑与焦灼不但未减,反而更重了几分。
只因今日三上居士大驾光临,只因此刻三上居士去而未返。
众人不由得全都将目光投向了水榭门口。
当然,还在苦思冥想的房遗爱除外。
并没有让众人等太久,外面便传来了脚步声。
由远及近。
甚是清脆响亮。
那根本不是靴履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更像是光着脚丫……
不是像!
而是本来就是!
众人看到了出现在水榭门口的杨政道。
光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