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提着锦靴,胡裤卷到小腿,脚踝上还挂着几根水草。
紧跟而来的李泰,竟然也光着脚。
满座寂静。
李元嘉眼睛瞪得溜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问什么好!
这时李泰朗声大笑。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我与杨犹雅此番放浪,越名教而任自然!”
众人一愣,随即纷纷笑着附和:“然也,然也。”
你一王爷都这么说了,我们还能说啥!
李元嘉这才干咳一声,笑道:“众人皆毕,还请三上居士一展华章!”
房遗爱猛然抬头,不是徐王!我还未毕!众人不包括我吗?
对于李元嘉的相邀,杨政道内心坦然得很。
李商隐便有一首写荷的绝句,而且还是在这曲江池畔,应时应景。
而且《帘屏春》即将大火,必须再强调一下“钟情”于长乐的人设。
毕竟多一层马甲,更安全!
我杨政道这么一个痴情的人,怎么可能写出那般庸俗不堪、奇技淫巧的书!
他就这么拎着靴子拱了拱手,沉声道:“诸位稍等政道片刻。”
说完,他便踩着光脚走进了水榭。
接着浑然不觉地将靴子丢在了案几之上。
然后转身依着栏杆,向着远处那无边的水域极目望去。
众人无不错愕。
而李泰却心中窃喜,学到了,学到了,真名士当是如此。
唐善识心中轻叹,如此名士,同为驸马,我差之远矣。
王敬直满心欢喜,与之为僚兄僚弟,幸甚至哉、荣幸之至。
颜显甫则低头盯着茵席素毯上印出的几个湿漉漉的脚印,他想起了二叔对杨政道的评价,不禁喃喃道:“真名士,自风流。”
也只是数息,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杨政道已经拿起了笔。
众人不由得围了过来。
杨政道的字依旧是他标志性的瘦金体,当然也就是长安文人口中的“三上体”。
这自然又是一个勉励勤学的故事,将会被大唐一代代启蒙的稚童深恶痛绝。
只见他手中的笔,一字未顿。
这诗句仿佛是自然而然的流露,从心底淌到笔尖,从笔尖落到纸上。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短短二十八个字写完,众人皆惊。
李泰心中狂喜,有此千古之作,我越王泰定然是要在青史上留下一笔。
李元嘉却是另一番心境。
他眼眸骤缩,这写的哪里是荷,“身在情长在”五个字道出了多少心酸无奈。
他忽然明白了大安宫中的阿耶为何对杨政道青眼有加,那是“失其鹿”的同病相怜。
唐善识怔在原地,王敬直连连叹服。
孔惠元沉吟不语,颜显甫若有所思。
萧锐暗自点头,高履行似有所得。
而杜荷在这一刻怅然若失,却突然觉得与三上居士齐名的二郎居士,听起来也没那么刺耳了。
但杨政道并未给众人抒发感慨的机会。
只见他并未搁笔,而是继续写下了诗题:望曲江池思阿质。
不等众人倒吸凉气,那笔已经从他手中落在了地上。
他丝毫不顾及礼仪,转身望向榭外,自然不会忘记了仰天长啸: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众人一时之间被震惊得忘了倒吸凉气,木然当场。
李元嘉皱了皱眉,怎么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李泰则心生同情,妹夫啊,好一个“痴儿”。
杨政道倏地止住悲怆,对着众人一揖到底。
“政道一时难以自已,让诸位见笑了!”
大唐文人写情书,皆是用闺中、玉颜、伊人指代,哪会像杨政道这般直书其名。
况且还是嫡公主的小名,还当着人家阿兄和皇叔的面。
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
此情此景之下,颜显甫蓦地想到颜氏家学中所讲的:“见似目瞿,闻名心瞿。有所感触,恻怆心眼。”
这一刻,他只觉豁然开朗,不再顾忌他人的眼光,第一个站出来,对杨政道还了一礼。
然后盛赞道:“三上居士,情发乎心,动乎至诚,自是真名士,自性情。”
这时众人也反应过来,还礼劝慰,但心思却各不相同。
有同情的,有惋惜的。
包括李泰和李元嘉在内,众人都不知道李二已经动了将长乐许给杨政道的念头。
孔惠元暗自叹息,如此高才,却耽于女色,终是可惜。
杜荷似乎在心中找到了新的平衡点,诗才我不如犹雅,心性犹雅不如我。
杨政道自然知道,如此放浪的表演,很容易过犹不及。
他连连拱手,脸堆歉笑。
“诸位实在抱歉,此作意在言思,所写亦非这一池新荷,故而不应题,不应景,当居末位。”
众人自是不依。
杨政道又推辞道:“此诗败以文会友之兴,不当入评议之列。”
这话恰恰说在众人心坎里,一番推诿拉扯后,李泰拍板,三上居士之作当为压卷。
于是水榭之内又恢复了往日文会时的热烈。
杨政道对每个人的诗作也是各有评论,说得也尽是好话。
若是真心话,杨政道觉得此间魁首当属高履行。
绿叶覆浅波,其下几羞涩。莫言看不得,花开自婀娜。
你细品,短短二十个字,道出萝莉少女的美妙之处。
次之当属徐王李元嘉,一看便是吾辈中人。
写得真好,就问你看过之后冲不冲卡。
杨政道都想好了,回头便为李元嘉求一副手迹,将来悬于汤浴馆大堂最为合适。
当然其他人的诗作自然是有可圈可点的地方,也经得起夸。
其中颜显甫和杜荷二人的诗最有意思,写的都是夏荷独芳,但一个一看就是真君子,另一个一看就觉得像反贼。
席间众人诸作,竟篇篇无一落入下乘。
没办法,唐初这个时代,天下学识尽归高门垄断。
哪怕是头猪养在高门也能识得文墨。
等等,不对!
好像是漏掉了什么!
就在此时。
“还请犹雅先生教我!”
一个带着悲怆与不甘的声音在席间骤然响起!
那不是旁人,正是像忽地从角落里冒出来一般的房遗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