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政道还是高估了大唐的识字率了。
文会上众人的随从护卫多数也只是认字,誊抄四万字的《帘屏春》还是过于强人所难。
不过好在李泰带的随从足够多,相互帮衬下,直至午后申正时分,一共誊录了十三份,李泰和杨政道各有两份,其余人也各得一份。
杨政道相信,像这样的誊抄现场,想必也会在长安的其他地方同时上演。
至此,这场中浣文会圆满落幕。
众人可谓收获满满,各自揉着酸痛的手腕,拱手辞行,相揖而别。
不想这时,颜显甫却上前邀约:“三上居士,舍下就在芙蓉园旁的曲池坊,若是有暇,还请三上居士赏光。”
杨政道略感意外,他没想到颜家竟然住得如此偏僻。
长安城的地段,自然是距离皇城越近越贵重,孔家可是在平康坊,与之相比,颜家反倒更显清贵。
颜显甫似乎看出了杨政道脸上的惊讶,便笑着解释:“当年我阿翁觉得曲江坊清净,便安家至此。”
哪个少年不慕繁华?颜显甫也不能免俗,所以他才如此解释。
杨政道自然知道颜显甫所说的阿翁就是一代大儒颜之推的嫡子,经学泰斗颜思鲁。
他立刻肃然拱手:“大贤择居,惟德与静。能登贵宅,政道心向往之。”
以颜家的清贵,想来也不会随便邀人上门做客,颜显甫主动相邀,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而且颜思鲁四子各有成就,在贞观一朝,颜家可谓清贵至极。
颜显甫的大伯颜师古,为中书侍郎、专掌机密、典制诰,二伯颜相时,为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直秘书省。
这二人都是李二秘书团的骨干成员,算得上李二心腹中的心腹。
颜显甫的阿耶颜勤礼行三,领雍州参军事,最小的四叔颜育德,为太子通事舍人。
能跟颜家处好关系,自然是裨益良多。
于是,杨政道便主动与颜显甫拉近关系。
“颜郎君,出了这芙蓉园可莫要再唤我三上居士,你若在四位学士当面如此相称,岂不羞煞我也。”
颜显甫闻言,爽朗一笑,他也觉得在大伯面前称杨政道三上居士,多少有些儿戏,便问道:“不知杨大郎可有表字?”
杨政道自然还没有表字,既然是为了拉近关系,那自然是称呼越亲昵越好。
“表字尚未有,不过我们年龄相仿,又一见如故,你唤我阿道便好。”
颜显甫迟疑了一下,并未告知杨政道他的表字。
“既如此,你便唤我阿甫吧。”
出了芙蓉园往西,便是曲池坊。
坊内果真是僻静开阔,宅院稀疏,甚至各家宅前院后,还辟出了一方菜地。
不多时,便到了颜家。
颜宅坐落在曲池坊西南,占地不广,却修葺得齐整。
颜显甫引着杨政道进了门,穿过前院一道廊庑,便见一方天井。
天井里种着一株老槐,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散放着几卷书册。
颜显甫含笑回头,低声道:“我先带你去见见我大伯,他应是在东厢书房。”
杨政道点头。
东厢房门虚掩着。颜显甫在门外站定,轻声唤道:
“大伯父,显甫带好友来访。”
里头静了片刻,才传出一个苍老沉厚的声音:
“进来。”
推门进去,杨政道便见到了一代经学训诂大家颜师古。
他年近五旬,一身褐衣,面前摊着几卷书册,见有人来访,便搁笔起身。
见礼寒暄后,颜师古便笑道:“我有幸在圣人那里看过三上居士所写的《长恨歌》全诗,当真是诗才斐然,堪称乐府一绝。”
杨政道老脸一红,忙躬身行礼。
“晚辈与阿甫相知,颜公犹如长者,能得您如此夸赞,晚辈荣幸之至,然在颜公当面,居士之名,晚辈愧不敢当。”
颜师古微笑颔首。
“若以知交论,你唤我长者,我自当受之;若以诗才论,我称你居士,你自受得起。”
杨政道心中一喜,这示好之意明显,那必须得顺杆爬。
他再次躬身行礼:“大伯,政道受教了!”
颜师古莞尔一笑,手指虚点:“小黠儿!”
出了颜师古的书房,颜显甫连连称奇。
“阿道,没想到我大伯那么严肃的人,对你倒是亲近。”
“你平日常带朋友来家里做客吗?”杨政道也好奇颜师古对自己的态度。
“怎么可能!我家住得这么偏,这是我第一次带朋友来家中。”
杨政道明白了,大抵就是他唤颜显甫为“阿甫”,让颜师古认为他们两个之间当真是知交好友。
杨政道不知道的是,颜师古前不久才为颜显甫取了表字周卿,是要把颜显甫当作下一代家主来培养的。
既有表字,又唤小名,这让颜师古的误解更深了一层。
不过在杨政道看来,颜显甫这人能处。
他在文会上一番放浪表演后,颜显甫可是第一个站出来为他喝彩的。
一个人渴望成为什么样的人,大抵便会欣赏什么样的人。
在这样礼教严苛的清贵之家,颜显甫最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大概就是他盛赞杨政道的那句话:“真名士,自性情。”
接着,颜显甫又带着杨政道去西厢书房拜见颜相时。
因为颜相时对杨政道本就心生欣赏,一阵寒暄后,二伯便也叫上了。
颜相时四十岁上下,性格随和,颜显甫在他面前毫不拘束。
于是,颜显甫便取出了今日文会的诗集,向颜相时炫耀。
“二伯父,这作序和压卷都是阿道的佳作。”
杨政道赶忙谦虚:“二伯莫听阿甫夸大其词,不过是少年戏笔,当不得真。”
颜相时笑着接过诗集,只看了一眼序,笑意顿收。
他摇了摇头,目露欣赏:
“非也,非也。就点睛秀句而言,此序不输兰亭,王右军之序当属“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为最。”
说着,他一指落在纸上。
“而此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恐数百年后有胜之。阿道当得起三上居士之雅号!”
杨政道闻言,在心中为颜相时点了个赞,这眼光真是毒辣。
就知名度而言,在后世,“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确比“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要高。
现在杨政道替周敦颐代领了这份盛赞,自然要脸红谦虚一下。
“二伯,可莫要取笑政道了!”
出了颜相时的书房,颜显甫便神秘一笑。
“走,先去我住的地方。”
“啊?不去拜见你阿耶和你四叔父吗?”杨政道有些吃惊。
颜显甫拍了拍胸口,不好意思道:“我那四叔,眼尖得很,被他发现便不好了!”
杨政道自然知道颜显甫胸口藏着的是《帘屏春》。
拐进一条青砖甬道,又穿过一个圆洞门,便是一个小院。
“阿道,你且在院中坐会儿,我去将手稿藏好!”
颜显甫正要转身,又停下来,不放心地嘱托道:
“如果有人来,阿道且帮我挡一挡,特别是那小九,莫让她直直闯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