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上居士,近日可曾观过那长安笑笑生之《帘屏春》?”
杨政道依旧不动声色,淡淡一笑。
“自是在越王、徐王之文会上,有幸一观,真乃奇文也。”
“哦,那三上居士以为那长安笑笑生撰此奇文,是何缘故?”
崔绍业说完,又故作沉吟,自问自答道:“既藏头藏尾,便不是为了扬名;既暗授私传,亦不是为了财货。”
杨政道看了崔绍业一眼,便嗤笑道:
“崔九郎,不必试探某之所见。我非士族,亦非寒门,如寻常少年一般,但好颜色,唯猎奇耳。”
崔绍业闻言,爽朗一笑。
“杨犹雅,果名士,坦坦荡荡。九郎惭愧,我等少年当是如此。”
他向杨政道深揖一礼后,又道:“那以三上居士之意,那长安笑笑生或为寒门?”
“然也。”
“何解?”
“唯寒门不得志者,而仇士族。”
崔绍业闻言,没有接话,而是端起茶盏,陷入沉思。
他大伯父暗示《帘屏春》之流传,或为皇室之举,以项庄之剑,恶山东士族之名。
但三上居士所言亦有道理。
寒门学子,举士不第,因此仇视士族,撰此奇文,也是合情合理。
不等崔绍业思考清楚,杨政道又苦笑摇头。
“崔九郎不必忧心,政道之言亦不尽然,或是借崔、卢、郑、王之盛名,故作惊人之语,哗众取宠罢了。”
若是这么理解,似乎也很有道理,崔绍业一时之间也惘然了。
他只好讪讪一笑:“或是如此。”
杨政道心中窃喜,马甲真是个好东西。
借着三上居士的光环,他这番一本正经地分析,直接让眼前这少年迷茫了。
对话的主动权已然掌握。
杨政道便主动开口:“想来崔九郎今日相邀,断然不是只为一叙闲话吧。”
崔绍业这才回过神来,笑道:“今日贸然相邀,实为有事相求,同辈之中,唯三上居士才情超然,我欲请居士撰一奇文,奉以千贯相酬。”
这!!这背后有高人啊!
还真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后世玩得最溜的热点对冲、舆论引流,在大唐也是有人能想到的。
用新热点,覆盖旧热点。
既然这《帘屏春》无法封禁,反而势头愈演愈烈,那就再找人代写一篇奇文。
且不管能不能力压一头,至少也能混淆视听,降一降那《帘屏春》的热度,分走一部分世人的关注。
而当下长安因为《长恨歌》声名最盛的三上居士便成了首选。
有官身的年长一辈,自然不会找他这个少年来谈此事。
于是,年纪相仿的崔绍业便成了说客。
即使被他拒绝了,也不丢脸面。
而且一出手便是千贯,山东士族还真是有钱啊!
他心动了,自然不是单纯因为那千贯之酬。
若是他婉拒了此事,山东士人自然会找他人代笔,如此便不可控了。
与其如此,不如他应下此事,掌握主动权。
毕竟山东士族看到《帘屏春》的第一反应定然是此文会败坏崔、卢、郑、王四大姓的名声。
当然这只是一层目的,另一层目的却是宣扬近亲不婚。
并非没人意识到这一点,而是文中大量经典桥段与荒诞情节过于炫众夺目,反而将近亲不婚这个真正的目的隐藏了起来。
想清楚这些,杨政道已经有了决断。
他故作为难道:“我自知崔九郎所急,然政道虽好颜色,但我心已有所属,不愿留恋于风月。”
崔绍业闻言心中一喜,这三上居士果如传言一般痴迷长乐。
不过既然三上居士如此说,想来此事可成。
大伯父本也没指望有谁能再写出一篇千古奇文来。
毕竟那《帘屏春》中奇技之丰、淫巧之妙,绝非三上居士这样一个少年人能写出来的。
大伯父也只是想借三上居士的名望罢了。
他赶忙对杨政道拱手:“三上居士误会了,我断然不敢请三上居士言那三下之事,风雅佚闻、风流趣事,皆可。”
这可是你说的,我写什么都成,那这千贯之酬,断无不拿的道理。
杨政道长叹一口气,悠悠道:“有好事者将某与长安笑笑生并称,我本不屑。风月传奇不过小道,今却作诗攀附,与我较量,我自当应之。”
“是极!是极!”崔绍业喜不自胜,没想到此事竟然成了。
那汤浴馆门口的那首诗,他已耳闻。
依旧是那长安笑笑生的风格,写得当真活色生香,也难怪能激起三上居士的比较之心。
接下来,彼此一番虚伪的推辞之后,崔绍业许诺明日便将五百贯的定金送到兴道坊,而杨政道也答应三日之后,先给崔绍业书稿的第一卷。
如此杨政道的两个马甲,三上居士与三下居士要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