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5日，燕京。
林书平走出首都机场时，已是下午两点。
虽说是临近国庆节，但燕京城却全然没太多过节的气氛，放眼望去，全城都是各种塔吊林立、推土机在工地上轰鸣，空气里也是尘土飞扬，此情此景，已然彰显出基建狂魔的底蕴。
从顾震手上拿了只口罩戴上后，林书平便领着顾震、侯文杰二人走出机场。
三人轻装简行，只带了两只行李箱，也没有通知任何人来接机，直接在机场打了辆车，前往老地方，友谊宾馆。
这是国管局下辖单位，属正局级，是顶级政务、外事宾馆，所以隐私、严密性极高。
林书平在这住了几次后，也是喜欢上了这里的方便，虽然只是五星级，但毕竟是园林式酒店，古色古香，细细探去，别有一番风味。
前往友谊宾馆的途中，照例路过长安街。
长安街还是老样子，车流如织，行人步履匆匆，即便三十年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远处的城楼上，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来自全国各地的旅客驻足拍照，好不热闹。
林书平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后，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飞机上他是没怎么睡的，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过接下来要谈的事情。
倪光南的免职文件已经正式下达，然而联想内部的清洗还在继续，据他所知，许多支持倪光南的技术骨干，在这段时间都已经被调离了核心岗位。
有的甚至收到了解聘通知……
而这些人，在这个时代绝对都是技术大拿级别，他自然要全部收下来。
毕竟，组建一家芯片设计公司，光靠倪光南一个人可不行。
他需要一支完善的队伍。
而联想如今算是误打误撞，替他做了筛选。
那些在柳倪之争中站在倪光南一边的，都是坚定技工贸路线，相信先有技术再有贸易的人。
这些人，自然值得他花大价钱挖过来。
转眼抵达友谊宾馆。
林书平在前台办了入住，拿着钥匙上了三楼。
他订的是个套间，足够三人使用。
期间林书平让顾震在客厅架了一块白板，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摊在茶几上。
文件是前段时间安排闫强搞的，主要描述的是新公司的股权结构方案、研发中心选址报告，以及首批拟招聘的技术人员名单。
此刻，林书平打开文件夹，开始从第一页翻起。
股权结构方面，倪光南出技术，占股30%，林书平出资金，占股70%。
这个比例是林书平反复推敲后定的结果，给倪光南30%的股份，足够体现诚意，又不至于让对方有太大的经营压力。
至于研发中心选址，他则倾向于燕京。
要知道，中关村人才密集，周边高校多，非常方便招人。
不是说联想在旁边就避之不及，相反，新公司开在联想边上，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随后，林书平翻到技术人员名单那页，目光停在几个名字上。
一共五个人。
其中三人，已经被联想解聘，正在找下家。
另外两个人还在职，但已经被调离了核心岗位，随时可以走。
林书平拿起笔，沉吟片刻后，在那几个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
整理下资料，休憩片刻后，再一睁眼，已经到了晚上七点。
此时，闫强也已经来到了友谊宾馆，得知了林书平搞芯片的打算后，闫强一周前就已经亲自飞来燕京，帮忙操作此间事情。
今天的闫强气质沉稳，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公文包。
大半年没见，闫强比在那次沪市见面时瘦了些，但精神状态却很好。
“林董，恭喜您喜得贵子。”
闫强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寒暄一番后，才开口说道：“倪光南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下午两点，还在友谊宾馆咖啡厅。”
林书平颔首，然后问道：“那几个技术人员怎么安排的？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而且比之前又多了两人，其中有三个人已经离职，现在随时可以入职，还有四个虽然在职，但处境不太好，我去接触后，都表露出想离开的意愿。”
闫强笑道：“所以，我让人事那边都拟了合同备着，而且，我给他们的待遇比联想高30%，至于股权激励则另算。”
他话音刚落，林书平便沉吟问道：“够不够？”
什么够不够？
闫强愣了愣，忽的反应过来，略感吃惊的问道：“您觉得少了？”
“是的，所以要翻倍。”
林书平认真道：“我要找的这些人，不是普通工程师，是倪光南亲手带出来的技术骨干，他们在联想干了好几年，如今说走就走，心里自然不踏实。你只有给够待遇，他们才能安心干活，不只是他们，以后从联想过来的技术人员，全部按这个标准走。”
闫强倒吸一口凉气，但看到林书平严肃的表情后，又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我明天就让人事重新出合同。”
林书平把茶几上的文件整理好，递还给闫强：“股权结构我看了，七三分成没问题，至于研发中心，可以定在燕京，就在中关村附近找地方，不要太大，但也不能太小气……”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倪光南要什么设备，你只管买，前期我先拨五千万，不够的话再加。”
闫强一一记下，又问道：“那新公司名字，确定就叫华芯吗？”
“确定。”
林书平点头，这是他之前在闫强电话里讨论出的结果。
华芯，全称华夏芯片集成电路研发中心。
既然起名研发中心，自然没打算走纯工厂的低端路子，而是先研发、架构、芯片设计，然后再延伸到建厂、代工、量产。
也就是所谓的技工贸路线。
闫强对这个名字也毫无异议，因此当即便表示这两天就派人去进行工商注册，正式选址，投入运营。
而在闫强走后，林书平忍不住翻开技术人员名单又看了一遍，可惜他前世不关注芯片产业，所以尽管搜集到了行业内的骨干，但却发现没一个了解的。
窗外，燕京的夜晚灯火通明。
远处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金色的河流，蜿蜒着伸向远方。
这座城市步入90年代后，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高楼开始一栋接一栋地拔地而起。
而柏油路也是越修越宽，同时街上的外国人也越来越多。
这让林书平看得微微出神。
他正在做的事，也许十年、二十年后才能看到结果，期间可能会遭到无数非议。
但他不后悔。
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翌日。
下午两点，林书平再次出现在友谊宾馆的咖啡厅。
他刚坐下没两分钟，倪光南也是推门走了进来。
林书平当即便站起身来，伸出手，很是和蔼地招呼道：“倪总工！”
倪光南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林董，又见面了。”
两人的手都很有力，握了几秒才松开。
落座后，服务员照例端上咖啡。
倪光南没来得及喝，在跟林书平打完招呼后，他就迅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递给了林书平，那双眼睛在这一刻，炯炯有神：“林董，这是我整理好的名单，名单上都是我的人。”
林书平惊讶，旋即露出笑容。
他接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只有七个人的名字，但每个人都写了详细的履历，包括在联想负责的项目、擅长的技术领域、以及目前的处境等等。
名单是手写的，字迹工整，看得出来，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而这七个人，实际上其中有五人都跟华芯研发取得过联系。
“这七个人，有的是被联想解聘的，有的是主动辞职的。”
倪光南的声音沙哑地说道：“他们都愿意跟我走。”
林书平放下名单，问道：“好，关于这些人的待遇，闫强跟你提了吗？”
“提了。”倪光南苦笑了一下：“比联想高一倍，他们都不敢相信，以为我在骗他们。”
“不是高一倍，是高两倍。”
林书平闻言，立即更正道：“而且有股权激励。新公司叫华芯，你占股30%，我占70%，技术方向你定，至于经营上的事，则不用你操心。”
倪光南怔了怔，片刻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叹息着说道：“林董，您……您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林书平笑道：“不是烤，是让你来领路，你我都知道，芯片这条路不好走，而我一个人走不了，所以，得有人跟我一起走。”
倪光南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在那份手写的名单上。
名单上的每个人，都是他这些年在中关村积攒下来的家底。
有的跟了他快十年，有的才两三年。
但无一不是他亲手带出来的。
他以为此役过后，他们这些人会散了，奔向天涯海角。
如今却是没想到，还有机会把他们重新聚到一起。
“林董，您放心。”
倪光南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很轻却极具分量：“我倪光南这条命，就卖给华芯了。”
林书平笑着摇头道：“倪总工也别说得这么悲壮，我是做生意的，不是搞革命的，芯片做成了，大家一起赚钱，但做不成，也不至于饿死……简单来说，我只希望您别给自己太大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