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光南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笑着说道：“林董，您这个人，跟柳总真的不一样。”
林书平好奇问道：“哪里不一样？”
“柳总跟我说，做芯片就是烧钱的无底洞……但您跟我说，做不成也不至于饿死。”
倪光南笑了笑：“不过，现在我是看明白孰对孰错了，毕竟一个给我画终点，一个给我留退路。”
林书平微微一笑，却没有接话。
他知道倪光南这个人，需要的不是退路，而是有人告诉他，你坚持的方向是对的，继续走下去，准没错。
至于孰对孰错？也只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有一点可以肯定，当下的柳传志并不是坏人，只是两人的路不一样。
而他林书平，纵观前世今生的发展脉络，自然选择站在倪光南这边。
这不是因为他对柳传志有意见，而是因为他知道，在中国做核心技术这件事，需要有人不计成本地往前冲才行得通。
至于倪光南给出的那份名单上，排在第一个的名字，叫贺志强。
三十一岁，燕京邮电大学计算机工程硕士，在联想工作了八年，是倪光南一手带出来的芯片设计核心骨干，也是整个九十年代大陆芯片圈的核心人物之一。
柳倪之争爆发后，他被调离了研发岗位，安排到了一个闲职。
贺志强自然不甘心，也没忍着憋着，直接就递交了辞职信，然后他的辞职在第二天就被联想批准了。
这让林书平颇为欣慰。
因为倪光南给出的名单中，他只隐隐听闻过贺志强的名字。
料想此人应该也算是后世的一位技术大牛？
所以，在跟倪光南交涉后，林书平让闫强约了贺志强在中关村见面。
见面的地点是一家茶馆，在中关村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贺志强比林书平想象中年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有些长，整个人透着一股技术人员的腼腆。
“贺工，你好。”林书平伸出手。
贺志强自然是听闻过林书平的名字，因此显得有些紧张，握了握手后，立即就松开道：“林董，您好，倪总工跟我提过您。”
林书平示意他坐下，让服务员上了茶。
“你在联想的待遇是多少？”
贺志强犹豫了一下：“月薪三千多。”
林书平点点头，直接说道：“来华芯如何？月薪给到三倍，我给你九千，另外还有股权激励，具体份额等你入职了再谈，至于研发方向，你来定，设备你挑。”
贺志强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九千？”
林书平没有重复。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着贺志强消化这个数字。
片刻后，贺志强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道：“林董，您说的都是真的？”
“我这个人，不拿钱开玩笑。”
“那……那我什么时候入职？”
“随时。”
贺志强又问了几句新公司的情况，倪光南占股多少、研发中心设在哪里、第一批设备什么时候到位。
问得很细，林书平也很有耐心，一一作答。
待贺志强听完后，便是立即站起身来，给林书平鞠了一躬：“林董，谢谢您。我在联想干了八年，从汉卡做到主板芯片，每一步都是倪总工带我走的，我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做研发了，没想到……”
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一时义气，他递交了辞呈，表明态度，施加压力，都没想到柳传志丝毫不念旧情，直接批准了他的辞职。
失去了工作，他瞬间便有些慌了，毕竟他还要养家，养孩子。
因此这几天多少都有些懊悔。
而现在，一份更好的工作，更高的薪水出现在眼前。
他怎么能不激动？
林书平也是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不用谢，你好好干，就是对得起这份工钱。”
除了贺志强之外，其他六个人，林书平倒是没有一一去见的打算，只让闫强统一安排，每个人待遇都一样，翻倍、股权激励、研发方向自主。
而消息传出去后，六人在电话里就都答应了。
不是林书平给的待遇有多高，而是他们知道，跟着倪光南、跟着华芯，还能继续做研发。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在中关村，能安安静静做技术的地方可不多了。
只是事情显然不会如此顺利。
华芯研发中心成立的消息，很快从技术人员的圈子里传了出去。
《计算机世界》更是在十月初刊发了一则短讯，标题是《倪光南新动向：携手资本继续造芯》。
报道虽然不长，但信息量却不小。
其中也是提到华芯来势汹汹，单单注册资本就高达五千万，由大陆首富林书平出资，倪光南出技术，主攻x86兼容处理器等。
该消息一出，业内也瞬间炸了锅。
林书平接到闫强的电话时，正在友谊宾馆的房间里看文件。
“林董，出事了。”
“说。”
“联想那边发了律师函，说倪光南带走的技术人员涉嫌泄露商业秘密，要求他们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否则将提起诉讼。”
林书平放下文件，眉头微蹙。
做事做得这么绝，这柳传志疯了不成？
林书平眼神微冷。
华芯目前刚起步，可拖不起这种烂官司。
联想那边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这才出此下策。
所以，与其在法庭上耗一两年，不如让联想自己掂量掂量……
林书平一边想着，一边开口问道：“他们具体指控什么？”
“他们说贺志强等人掌握联想主板芯片、程控交换机等核心技术，跳槽到华芯后，可能会把这些技术用于新公司的产品研发，所以律师函措辞很强硬，要求华芯在收到函件后七日内，书面承诺不使用联想的任何技术，否则就要告到法院。”
林书平笑了笑。
虽说早就料到联想会有动作，但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倪光南刚把人聚起来，产品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律师函就到了。
很显然，柳传志已经把算盘打得很清楚。
他不是要打赢官司，而是要拖。
要知道，官司打到法院后，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年。
这期间，华芯的资金会被冻结，技术人员也会被传唤，研发进度直接停滞，等官司打完，黄花菜都凉了。
堪称无解的阳谋。
“林董，我们怎么办？”
闫强在电话里忧心忡忡的问道。
林书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平淡说道：“律师函先收着，找最好的知识产权律师，准备应诉，另外，你帮我查一下，香港联想最近的股价。”
“股价？”闫强愕然问道：“您要做什么？”
“既然他们想打官司，那就陪他们打，但他们得先掂量掂量，打这场官司的代价。”
当天晚上，林书平拨通了周楷璇的电话。
“楷璇姐，帮我查一下香港联想的股权结构和近期股价走势，我要最详细的数据。”
周楷璇没有多问，直接回复道：“明天一早给您。”
“还有，帮我约一下香港那边的几家券商，我有事要谈。”
“明白。”
挂了电话，林书平又拨通了闫强的号码：“华芯的注册材料，明天送到工商局，加急办，七天内我要拿到营业执照。”
闫强听出他语气里的坚决，没有多问，立即回道：“好的，林董，我马上去办。”
林书平放下电话，把茶几上摊开的文件收了起来。
窗外，燕京的天空，夜深如墨。
他不是个喜欢用盘外招的人。
但有些时候，规则之内的事，你不做，别人就会做。
柳传志发了律师函，他当然可以直接应诉，毕竟倪光南手里有完整的研发记录，证明他的技术积累丝毫都不依赖联想，官司也不一定输。
但林书平等不起，他需要尽快让华芯走上正轨，需要尽快把芯片做出来。
另一方面，他也注意到，香港联想上市后，股价一直不太稳定。
尤其1994年的港股市场受内地宏观调控影响，整体表现平平，香港联想的市盈率，在同行业里绝对不算高，属于那种质地不错，但缺乏想象空间的股票。
所以，如果有人在市场上放个利空消息，再配合资金砸盘，股价跌个百分之二三十，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联想总市值还不到十亿港币，随便砸个几千万就足够掀起一波恐慌。
此前，林书平还不想走到这一步，这毕竟要耗费他不少精力和资金。
不过，长远来看，砸盘买入的联想股票，还是有的赚的，但要等到第一波互联网投资的到来，也就是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前的那一波行情。
但林书平觉得，或许不用这么麻烦。
只要市场上有人放出消息，说联想在内地的核心技术人员集体跳槽，研发能力受损，再加上自己派人安排各大券商集中抛售，那么联想股价跌到跳楼，应该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