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电话那头就出现了将近十秒钟的沉默。
柳传志毕竟是联想的当家人,国内首屈一指的科技新贵,向来都是备受瞩目,被所有人都捧在手上,如今被人如此教训,而且还是极年轻的后辈,自然有损颜面。
林书平下一刻都以为对方要挂掉电话,但听筒里却只是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竟然意外的忍下去了。
林书平笑了笑,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那颀长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敲击。
十月底的燕京,晚风已经有了凉意,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偶尔有枯叶飘落,落进池子里,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
锦鲤们还以为是鱼食,纷纷游来,又失望散去。
柳传志终于开口说道:“林董,倪总工的事……是我对不住他。”
林书平扬了扬眉,没有接话。
柳传志继续说道:“但您要理解,联想走到今天并不容易,当初二十万起家,到后来在香港上市,每一步都是在刀刃上走过来的。”
他顿了顿,用带着几分苦衷的语气说道:“所以,我需要的是能带着联想活下去的路,而不是……”
他欲言又止,林书平笑了笑,替他把话说完:“而不是倪光南那条看不到头的路。”
柳传志沉默,没有否认。
林书平从石椅上站起来,在桌子上再次抓了把鱼食,走到池边,漫撒下去,看着鱼儿们竞相追逐,他开口说道:“柳总,我理解你的选择,商人嘛,逐利是天性,倪光南要十年后才能看到回报的东西,你现在就要看到,这没有错。”
柳传志刚想说什么,林书平却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话锋一转,说道:“但你错在哪儿,你知道吗?”
柳传志沉声道:“愿闻其详。”
“你错在,把倪光南当成了敌人。”
林书平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倪光南不是你的对手,他是联想的创始人之一,没有他研发的汉卡,联想连第一桶金都赚不到,你可以不选他的路,但你不该把他赶尽杀绝。”
柳传志辩解道:“林董,这件事……有些内情您可能不了解。”
“我不需要了解。”
林书平打断他,说道:“我跟倪光南非亲非故,认识他也才几个月,但我看得出来,他是个纯粹的工程师,他要的不过是做点实事,结果呢?被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扫地出门,还被发律师函……呵呵。”
林书平冷笑一声,继续道:“柳总,您说这是下面人自作主张,行,我信,但律师函发出来的时候,您在哪儿?您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没管?”
柳传志明显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兴趣揪着这件事不放。”
林书平淡淡说道:“但倪光南现在是我的人,他带来的人,自然也都是我的人,您要告他们,就是告我。”
“所以,咱们就事论事。”
林书平走回石桌前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却发现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旁边侯文杰见状,连忙拿起暖瓶,帮忙续了些热水。
林书平微微颔首,继续说道:“第一,律师函,撤。”
“没问题。”柳传志回答得很快。
“第二,起诉函,也撤。”
“可以。”
“第三。”林书平放下茶杯,声音有些严厉:“从今天起,凡是从联想离职加入华芯的技术人员,联想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止,包括竞业限制、保密协议、商业诋毁等,不得对他们个人及华芯公司,提起任何形式的法律诉讼。”
柳传志犹豫道:“林董,竞业限制是合法条款……”
“柳总,您是聪明人。”
林书平笑了笑:“我的华芯刚成立,您就发律师函,这告的可不是竞业限制,而是告我挖您的墙角,可您想过没有,那些人是您自己赶走的。”
“我没有赶他们,”
柳传志的声音猛地提高道:“是倪光南他……”
林书平直接打断道:“是您先把他们边缘化,再架空,最后逼得他们自己走的,我说的没错吧?”
“这是事出有因。”
柳传志还想再狡辩,林书平也提高音量,用近乎于呵斥的语调说道:“柳总,联想的内部文件我看过,从七月到九月,这期间您调离了多少倪光南的人?您心里清楚。”
柳传志哑口无言。
“我提的条件,您答应,这件事到此为止。”
林书平说道:“您不答应,咱们就慢慢耗,看是您的律师函先把我拖垮,还是香港联想的股价先跌穿你所谓的质押线。”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下来,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打火机的声响。
而且一下没打着,连打了三下,才传来长舒一口气的声音:“……林董,您让我想想。”
“嗯,您慢慢想。”
林书平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其实不用想。
柳传志比谁都清楚,在港股跌穿质押线意味着什么。
中银香港和汇丰手里合计握着联想百分之四十的质押股份。
一旦触发追缴,联想账上可根本没那么多现金。
到时候,要么贱卖资产,要么被银行接管。
柳传志做了大半辈子生意,如今可谓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一股死亡寒意。
第一次被人如此拿刀架在脖子上。
而这把刀,还是他自己主动递出去的。
或许,当初如果不发那封律师函,也许林书平根本不会动手。
一时间,柳传志内心悔意滔天。
但若要问他是否后悔赶走倪光南,却是不会后悔的,这是路线之争,最终面对的必然是你死我活。
好在结果是自己赢了。
“好,”
柳传志思忖片刻,想到林书平的财力,终于低头服软:“我答应。”
“嗯,我需要书面承诺,三天之内送到华芯。”
林书平淡淡道,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柳传志咬牙道:“可以。”
“还有,柳总,我想提醒您一句。”
林书平冷声道:“华芯不是联想的敌人,走的也不是一个路线,华芯日后要做的是芯片设计,您做的是整机销售,产业链上下游,咱们各吃各的饭。您要是不主动挑事,我也懒得搭理您。”
柳传志苦笑,叹气道:“林董,您这话,我信。”
“嗯,那就这样。”
林书平正准备挂电话,柳传志突然又问道:“林董,冒昧问一句,您投华芯,到底图什么?芯片这东西,十年内可看不到什么回头钱,您做的金融、做地产、做保健品,哪个不比芯片来钱快?”
林书平沉默了,一瞬间脑海里想到了许多事。
然后忽然问道:“柳总,您相信命吗?”
柳传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如此年轻的商人会问出这种话。
说起来,这林书平还不满三十岁吧?
想了想,柳传志回答道:“我不信。”
“但我信。”
林书平说道:“有些事,是命中注定要有人去做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但现在,既然被我赶上了,所以就顺手做了。”
他顿了顿,开玩笑似的说道:“再说了,柳总,您怎么就知道,芯片十年内回不了本?”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传来柳传志的干笑声:“林董,受教了,希望国产芯片真能在您手上发扬光大,赶英超美。”
随后,电话挂断。
林书平冷笑了一声,看来这姓柳的还是有些不服气。
他把大哥大放在石桌上,仰头看了看天。
1994年的燕京,夜空里已经看不见几颗星星,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像是罩了一层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