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重生前,那个2023年的夏天。
中兴被制裁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南方一家报社值夜班。
凌晨三点,编辑部的电视里滚动播放着那条新闻。
画面里呈现的中兴大厦,所有房间的灯几乎都亮着,但楼里的人说,生产线已经停了。
因为所有核心芯片都被断供了。
一个年营收上千亿的企业,就因为一纸禁令,差点当场断气。
林书平对此记忆犹新。
因为那天夜里,自己就坐在编辑部的角落里,窗外是深南大道彻夜不熄的路灯。
而同事们则都在讨论这条新闻,语气里有愤怒,也有无力。
但他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现在的林书平,依然能体会到那种无力感。
而这些年走南闯北,赚了些钱,也见惯了起落,恍惚间也以为自己早把那个夜班编辑丢在深南大道上了。
但此刻坐在这座四合院里,他忽然发现,那个说不出话的自己,其实一直都在。
所以,他跟柳传志说的那些话,不全是为了谈判。
他是真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
翌日一早,闫强来到灵境胡同四合院,手里攥着一份传真,对正在练八段锦的林书平兴奋说道:“林董,好消息,柳传志那边撤诉了,而且还发了书面承诺,不再追究离职人员的法律责任!”
林书平收功,接过传真扫了一眼,发现上面刊登的,几乎全都是昨晚谈好的条件。
他笑着把传真还给闫强,安排道:“你去通知贺志强他们,不用再担心官司的事了,安心做研发,另外告诉倪总工,华芯要招的人,不一定非要从联想挖,中科院包括清华、北大,哪里没有人才?我给他那么多预算,是用来把全中国最好的芯片工程师都聚到一起的,不是用来跟联想抢人的。”
“好的,我回头就把话带到!”
闫强连忙把这两条都记在本子上。
随后他面现犹豫,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林董,您到底是怎么让柳传志松口的?他那个人在圈子里可是出了名的硬气。”
林书平淡淡道:“生意场上,不怕硬碰硬,就怕你不知道对方最怕什么,柳传志这个人,最怕的不是打官司,是股价崩,你只要掐住他的七寸,他自己会来找你谈。”
闫强恍然,同时心底也是一阵骇然,香港联想股价暴跌,原来是林董的手段。
“还有一件事。”
林书平继续说道:“你告诉倪总工,华芯现在还弱小,需要有人替它挡风遮雨,但世界是风云变幻的,今天我可以保护华芯,可以踩别人,但明天说不定就要被人踩,所以,要想不受欺负,一定要做大做强……我的意思是说,芯片就相当于国之重器,只有做出自己的芯片,以后才不会被人任意拿捏、欺辱。”
闫强沉默片刻,虽然有些似懂非懂,但林董语气里的感染力却是实实在在的,让他深受触动。
尤其他还是退伍兵出身,莫名被这股情绪感染,瞬间都有点热血沸腾了。
忍不住热泪盈眶的表示道:“林董,我闫强这辈子跟着您干,真的值了。”
“别整这些虚的!”
林书平笑着摆摆手:“赶紧干正事去。”
闫强的情绪戛然而止,然后有些幽怨地离开了。
闫强走后,林书平随手拿起桌上一份顾震刚送来的《计算机世界》。
报纸上,有一篇关于华芯现状的报道,上面写着这样一段话:“华夏芯片工程能否成功,没有人能打包票,但至少这一次,倪光南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是的,不再是倪总工一个人战斗。
历史进程或许在这一刻也悄然改变了。
林书平深吸一口气,把报纸折好,放在一旁,继续开始练功。
……
又过了几日,十月三十日。
香港联想的股价,在经历了连续两周的剧烈波动后,终于开始企稳。
周楷璇在电话里汇报时,语气非常轻松:“林董,我们停止了卖空操作后,联想的股价这两天反弹了将近10%,回到了2.85港币附近,柳传志也借机对外发了公告,说近期股价波动是市场情绪化的表现,跟公司基本面无关,不过这话只能糊弄一下散户,现在许多大户资金都开始撤离了。”
“他没提华芯?”
“没有,一个字都没提。”
周楷璇笑道:“我估计他是不敢提,毕竟一旦提了,就坐实了传闻,就是自打耳光。”
“嗯,意料之中。”
林书平说道:“中银香港和汇丰那边呢?什么反应?”
“他们也发了声明,说对联想保持信心,不会催贷,我觉得柳传志私底下应该也是做了不少工作的。”
林书平点点头。
柳传志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掌控关系,这一点就算是他也不敢小觑,所以这一次也没有做绝,没有彻底撕破脸面。
“楷璇姐,把我们之前做空联想的离岸账户全部清盘,一个不剩,相关记录也都封存,不留任何痕迹。”
“好的,明白。”
挂了电话,林书平把大哥大放在桌上。
此间事了,他也该离开了。
这两天,黄烨在沪市传来了一些消息。
关于327合约的持仓量,最近半个月,从六万手一路推到八万手,增长了近三成。
多空双方都在暗中加码,但盘面上却诡异地平静,成交量萎缩到只有高峰期的三分之一,价格在一个极窄的区间里来回拉锯。
这种平静,宛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让人不寒而栗。
而距离327风波暴雷,满打满算还有三个多月。
是时候做些准备了。
……
傍晚时分,林书平带着顾震、侯文杰二人,漫步走在中关村南路的人行道上。
暮色渐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晕。
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从他身旁掠过,后座上绑着厚厚的图纸和资料袋,一看就是刚从实验室出来的学生。
看着这颇具时代感的一幕幕场景,林书平有一种时光穿梭的感觉。
不久后,他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前停下来,要了一份。
摊主是位五十来岁的大姐,一边装栗子,一边惊讶地打量他:“小伙子,我看你很眼熟,你上过电视吧?是不是哪个大明星哦!”
林书平笑了笑,没有回答。
“嗨,我这人就爱瞎搭话,您别介意!”
大姐自讨没趣,连忙把热腾腾的栗子递过来,笑着说道:“不过您这派头啊,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是大明星,也是大老板!”
林书平接过栗子,道了声谢,让顾震付了钱后,转身离开了栗子摊。
三人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拐到一栋灰色四层小楼前。
小楼门口挂着块铜牌,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上面写着一行字:华夏芯片集成电路研发中心。
林书平背着手,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却没有进去。
楼上灯火通明,他能看到贺志强正弯着腰调试设备,神情专注认真,丝毫没注意楼下的身影。
而倪光南则坐在靠近走廊的办公室里,从窗户能看见他正翻阅着一份厚厚的技术资料,鼻梁上还架着一副老花镜,头发比几个月前更白了一些……
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林书平看了一会儿,把手里最后几颗栗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离开。
往回走的时候,他路过联想大厦。
那栋楼可比华芯气派得多,灯火也亮得多。
大门口停着一排排小轿车,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从里面走出来,各个意气风发,谈论的内容,要么是下一季度的销售目标,要么是刚刚拿下的某个国际品牌的代理权。
没有人谈论芯片。
林书平收回目光,转身上了车,离开了中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