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7日,星期一,英国,汉普郡。
斯塔普尔伍德训练基地。
下午两点半,徐修治独自坐在主教练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利恩德斯整理的赛后分析报告。
窗外阴沉沉的,二月的英格兰南海岸几乎每天都是这种灰蒙蒙的天色。
过去一周,球队打了两场客场。
周二对埃克塞特城,2比1。
比赛内容乏善可陈,上半场双方互交白卷,下半场兰伯特接到多普拉多的头球摆渡后先开纪录,随后埃克塞特靠一记角球混战中的补射扳平。
好在比赛最后十分钟,拉拉纳替补登场,在禁区弧顶用他惯用的脚弓搓了一记弧线球直兜远角破门得分,最后三分入账,可喜可贺。
周六在彼得伯勒联的那场则让徐修治有些不适了。
达伦·弗格森的球队比徐修治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
刚刚战胜了他父亲的球队,紧接着又要面对他的儿子。徐修治赛前还觉得这个巧合颇有戏剧性,但比赛开始后他发现,这位小弗格森并不只是靠父亲的名号混日子。
他一月中旬才重返彼得伯勒联,短短半个月就把球队调教得颇具章法。赛前的分析报告把彼得伯勒联的战术特征写得很清楚,即高位逼抢配合快速转换。
但面对硬实力强劲的南安普敦,彼得伯勒联没能讨到什么好。
兰伯特上半场梅开二度,第一球是禁区内的标志性的接球转身抽射,第二球则来自一个任意球配合,施耐德林直接开到后点,兰伯特甩头破门。
下半场拉拉纳替补上场后不到十分钟就用一脚垫射扩大比分,然后张伯伦左路内切远射打进了一记世界波。
4比2领先,还剩不到二十分钟。
这种情况下,徐修治不得不说一句优势在我。
丰特和本·米搭档的中卫组合在那场比赛里表现得相当稳固。本·米确实有些即插即用的意思了,他负责覆盖和地面出球,丰特则负责防空和整条防线的指挥,两个人的分工非常互补。
但徐修治在第七十三分钟做了一个他现在想起来就后悔的决定。
徐修治这段时间每次看到丰特,脑子里都会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他那发白的嘴唇加上略显空洞的眼神,总让他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身体。
葡萄牙人是全队出场时间最多的球员之一,连续的客场征战让他的体能储备已经逼近极限。两球领先的比分让徐修治觉得胜局已定,不如趁机让丰特下来休息一下。
于是西伯恩换下了丰特。
丰特走下场的时候拍了拍西伯恩的后背,大概是在交代防线的站位和注意事项。西伯恩点了点头,小跑进入场内。
徐修治当时甚至还挺满意这次换人的时机选择。丰特能多休息二十分钟,西伯恩也能积累比赛经验。
然而换人完成后不到三分钟,彼得伯勒联就打进了一球。
4比3。
但真正让徐修治血压上来的,是比赛的最后时刻。
伤停补时第三分钟,彼得伯勒联朝南安普敦禁区蒙了最后一脚传中,皮球飞向禁区后点。本·米和对方前锋在六码区边缘纠缠争顶,球被顶高后开始下落。
正常情况下,这只是一个等球落地后大脚解围的简单局面。禁区里没有任何直接的威胁,球权几秒钟后就会回到南安普敦手中,然后比赛就结束了。
但张伯伦冲了过来。
这位十七岁的边锋在整场比赛里一直在前场活动,补时阶段却突然变得勤快了起来,一路从中场收回了自己的禁区,那速度比他下半场进攻时跑得还快。他想要把这个正在下落的皮球提前顶出去,于是高高跳起。
结果皮球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张开的前臂上。
在那一刻,整个客队替补席集体石化了。
主裁判没有犹豫,指向了十二码点。
第九十三分钟,彼得伯勒联的博伊德站上点球点,一蹴而就。
4比4。
终场哨响的时候,徐修治站在场边,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脑内已经在预设发布会上记者们的恶心问题了。
对面的达伦·弗格森冲出技术区振臂高呼,像是赢了一场决赛。他的球员们在场上疯狂庆祝,好几个人滑跪到了草皮上。对于一支落后两球的球队来说,补时阶段靠点球绝平确实值得庆祝。
而南安普敦的球员们则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散落在球场各处,有的双手撑着膝盖,有的直接坐在了草皮上。本·米站在禁区里,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甘。
最怕这种突如其来的勤快。
张伯伦回来防守的出发点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他对禁区内防守的感觉几乎为零。
赛后在更衣室里,张伯伦低着头坐在角落里,脸上写满了自责。徐修治看了他一眼,虽然送点球的时候很想给他一脚,但还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一副天塌了的样子,你今天也进了个球。”徐修治说,“更何况这场比赛也不是只因为一个手球变成四比四的。”
张伯伦没有反应。
徐修治没有再多说,转头看向更衣室里的其他人。
“明天下午训练结束后,后场球员留下来开会,别提前走。”
他又看了一眼多兹。
多兹点了点头。
徐修治这才转身离开更衣室,去参加赛后发布会。
回忆到这里,他又觉得太阳穴有些发胀。
徐修治揉了揉太阳穴,把报告合上,扔在了一边。
两场客场,一胜一平,四分进账。虽说不算坏,但那两分丢得实在膈应人。
今天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他靠回椅背,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打开了聊天软件。
几条消息映入眼帘。
国内这会儿还没到睡觉的点。
徐修治想了想,给王嘉伟发了一条消息。
“上周跟你提的那个想法,你觉得可行吗?”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上很快跳出了“正在输入”。
王嘉伟显然还没睡。
“你说动作价值那个?”
“对。”
“这么说吧,我们俩的水平也就半斤八两。”
徐修治看着这句话,刚想回什么,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而且我还是那个半斤。”
徐修治沉默了一下。
“我们的软件现在能做的是标注、热图、球场标定、跑动距离和基础报表。”王嘉伟继续发来消息,“说白了,它是在帮人更快更准地看录像,还不能替人理解比赛。”
“你这个已经是全新的功能了,感觉甚至可以发一篇很厉害的论文。”
徐修治想了想。
确实。
相比继续和王嘉伟在这里互相证明自己不懂数学,找个大学教授聊一聊,好像还更靠谱一点。
他打字问道:
“那你觉得,如果我们和现在的用户提一嘴,会给我们加钱吗?”
王嘉伟那边停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