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支第五级别的难缠对手,轮换半套主力,兵不血刃拿下两球,无伤病减员。对于目前的徐修治而言,这就是一场完美且极具性价比的胜利。
终场哨响,与克劳利镇主帅握手时,对方硬邦邦地甩下了一句“祝你好运”,语气里满是不服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情绪。
徐修治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客套地回了一句:“你们今天踢得很有韧性。”
赛后的新闻发布会走得极快。
媒体对这场实力悬殊的杯赛兴致缺缺,提问大多是走个过场。更多的是关于小将凯恩首发进球的提问,徐修治给出了极其官方的肯定,表示未来会视情况给他更多出场时间。至于对足总杯下一轮抽签的展望,他则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打到这个阶段,留在池子里的球队都不好对付,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推开更衣室大门,里头的气氛已经相当松弛。徐修治没有长篇大论去扫他们的兴,只是在解散前敲打了一句:下周二客场的联赛才是关键,今晚回去都好好休息。
等处理完所有杂务回到公寓时,时针已经逼近晚上十点。
徐修治打开电脑,收件箱里躺着一封罗伯茨教授昨天发来的长邮件。
教授在信中首先提到了那篇论文。
他表示自己权衡过后,觉得换一种操作方式更为妥当。眼下正值新一届体育科学专业硕士生选题,他打算直接围绕审稿人要求补充的内容,单拆出一个子研究项目抛给他们。
具体而言,便是在原有冷水浸泡恢复实验的基线上,增设一组关于“安慰剂效应”与“心理期待效应”的对照组。早在当初答辩时就有教授质疑过,安慰剂组和冰桶组在主观疲劳恢复的量表得分上过于相似,审稿人需要看到更严谨的实验验证。
教授在邮件里大致勾勒出了执行路径。
原先在伯顿俱乐部做的实验框架原封不动,新的子研究只需加塞一组接受常温水浸泡、却被刻意告知“这是最新前沿恢复疗法”的对照组。
方案的底层逻辑依然由徐修治来主笔,毕竟没人比他更清楚原始数据的结构。至于线下的现场执行,则全部甩给接盘的新生去伯顿基地蹲点完成。罗伯茨教授本人则继续坐镇后方,把控伦理审查等程序上的问题。
邮件末尾还附带提了一句,他已经跟伯顿俱乐部的主席聊了聊,对方很愿意继续提供硬件配合。
看到这里,徐修治心里不由得暗自吐槽,教授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不过这套外包的方案确实很合理,大家都舒服。
实验的土壤在伯顿,而他现在已经是南安普敦的主帅,根本不可能跑回老东家的更衣室里拿着秒表盯着球员泡冰桶。当初的合作协议在英乙赛季落幕时就已经走到了尽头。让新的硕士生去填坑,基本上算是无可挑剔的解法。
这种操作在大学里算是司空见惯。很多前人烂尾的项目就是这么流转下来的,一届做不完的坑,下一届接着填。
对新生而言,接手这种只差临门一脚的半成品绝对算是个肥差,对导师而言更是稳赚不赔,省去了手把手带新生从零搭建框架的时间成本。
徐修治顺着邮件继续往下看。
敲定论文的补救方案后,罗伯茨教授话锋一转,聊起了徐修治提的那个新方向。
教授的回复相当坦诚。他承认,从体育科学的维度来看,徐修治构想的那套理论极其诱人。但其核心壁垒在于底层的数学建模,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运动科学的知识边界。他建议徐修治直接跳出现在的圈子,去找应用数学或统计学领域的硬核学者碰碰运气。
罗伯茨教授随后表示,他已经将这个概念转述给了拉夫堡大学数学系的一位同僚,对方听完后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希望能找机会深聊。
“他叫理查德·格里芬,专攻空间统计方向。我把你的邮箱推给他了,如果他联系你的话,你们可以自行对接。”
“空间统计?”
徐修治盯着屏幕上的生僻学术名词,挠了挠头。
他随后打开了一个新的网页标签开始检索,大概看了几分钟后也算大致了解了这个方向的脉络。
这门学科简单来说,就是研究数据在物理空间上的分布与演变规律。最经典的应用场景大致是测算某种流行病在不同街区的感染率,或是某类犯罪行为在城市网格里的集中密度。底层逻辑大致上是在一个设定好的封闭区域内,利用有限的已知观测点,去反推并拟合出整个空间内连续的概率分布。
其中一项名为空间插值的方法,与他脑海中的构想简直是不谋而合。
足球场本身就是一块尺度固定的二维长方形网格。皮球的实时坐标、球员的相对站位、门将的封堵角度,乃至持球人与防守者之间的绝对距离,统统可以被量化为这块封闭矩阵里的空间参数。如果能将空间统计的方法应用过来,去动态估算球场上任意坐标点在特定瞬间的进球期望,在方法论上感觉是行得通的。
当然,理论上的逻辑闭环和实际能弄出来,完全就是两码事。
徐修治暂时压下脑子里沸腾的思绪,切回邮件界面,给教授敲了一封简短的回复。他明确表示完全接受论文的替补方案,原始数据包和基础框架随时可以移交,新接手的学生如果在实验微调上遇到卡壳的地方,也欢迎随时发邮件来问。
在邮件的末尾,他承诺会在接下来两周的赛程间隙里,把子研究的设计大纲赶出来。
邮件发送成功后,他正准备调出以前的实验数据看看。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换了新电脑。那些原始的实验数据和方案全都在旧的笔记本电脑里。
他立马起身从行李箱里把那台曾跟着他四处奔波的旧机器翻了出来。
自从换了新电脑后,它就一直在闲置吃灰。徐修治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结果毫无反应。
看着一片漆黑的屏幕,徐修治的额头不由得渗出了一层细汗。电子产品这东西就是这样,24小时开机可能都好好的,一旦扔在角落里放上半年,主板或硬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报销了。
他稳了稳心神,想了想或许只是电池的电彻底跑光了,插上电源应该就好了。但这台旧电脑是当初从国内带过来的,国标的插头想要插在英国的插座上,还得找个转换接头才行。
幸好徐修治的房间布置得非常简单,虽然找得有些手忙脚乱,但花了十多分钟也算是把东西都找齐了。
将插头接入墙上的插座,徐修治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按下了开机键。伴随着一阵微弱的风扇运转声,屏幕终于亮起了熟悉的画面,这台老伙计总算还是开机了,并没有光荣牺牲。
他很快找到了那个存放原始实验方案的文件夹。目光在满屏的数据表和文档上快速扫过,仔细核对确认所有东西都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后,他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徐修治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钟,发现已经晚上11点多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把所有的数据和方案拷了进去,随后果断按下了关机键。
明天还得早起,现在先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