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甲的配置撑不了英冠的工作量。”徐修治说，“至少补两个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个，比赛分析师。利恩德斯现在一个人负责所有的赛前报告、对手分析、球探名单的二次评估，还得参与训练场上的战术执行。分析部门虽然有剪辑员和数据采集的人手，但赛前战术报告的撰写和现场决策层面的工作全压在利恩德斯一个人身上。英甲他勉强能扛，到了英冠，对手的战术复杂度、转换速度和赛后复盘压力都不是一个量级。他需要一个能独立完成赛前报告和赛后复盘的搭档，否则到赛季中段质量一定会下滑。”
科特斯拿起桌上另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二个，理疗师。斯帕克斯是全职队医，但日常的理疗和恢复这块只有几个兼职的在顶。上赛季打到后半程，理疗室的排班表从早上八点半排到下午两点，六张床全天没空过。英冠的对抗强度更高，客场消耗更重。我需要一个全职理疗师，负责日常的疲劳监控和伤病预防。不是等球员伤了再治，是在伤病发生之前做干预。”
科特斯写完第二行，把笔放下来，看着他。
“分析师好办。英格兰每年都有一批体育科学和比赛分析方向的毕业生出来，给一份英冠级别的薪水就能签到合适的人。”他在第一行旁边打了个勾。“理疗师要贵一些，有过职业俱乐部经验的更贵。你有人选吗？”
“还没有。我会让斯帕克斯出一份推荐名单。”
科特斯在第二行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他放下笔，靠回椅背。
“这两个人我可以写进下赛季预算。但你记住一件事。”
他把那张白纸横着推到桌子中间。
“英冠的预算不是无底洞。每多一个全职员工的年薪，就少一块转会空间或者球员工资的弹性。一个分析师加一个理疗师，一年加起来的支出，大概相当于少签半个英冠级别的球员。你自己衡量。”
“我算过。”徐修治说，“但教练组的基础配置不到位，球员买再多进来，训练的质量和恢复的效率跟不上，场上的表现也会打折。多花两个人的钱在保障团队上，比多签半个球员的性价比高。”
科特斯盯着他看了两秒，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行。两个人批了。六月中之前给我人选和薪资方案，不要拖到季前集训已经开始了还在招人。”
“不会。”
科特斯把白纸上的问号划掉，改成一个勾。
他拿起桌上的合同框架，在几个还空着的栏目里补完了最后的数字和条件，然后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放在上面。
“框架确认了？”
“确认了。”
“签字。正式合同法务部这周起草，条款和今天的内容一致。你周五之前收到电子版。”
徐修治拿起笔。
笔尖触到纸面之前他停了一秒。不是犹豫。他签任何文件之前都习惯停一下，确认自己清楚在签什么。
去年夏天在布莱顿那家酒店里第一次和科特斯签协议的时候也是这样。那天他签完走出来，站在路边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人生在那一秒钟换了一条轨道。
现在也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他签完字之后，不会再站在路边发呆了。
签完了。
科特斯检查了一下签名的位置，把文件收进夹子里。
“你的事结了。”
他把那个文件夹放到一旁，从桌子另一边的纸堆里抽出一叠更厚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一线队名单，旁边列着每个球员的合同到期时间和当前薪资。
“接下来是球员。”
科特斯把名单摊开在桌面上。二十多个名字排成两列，右边标注着合同到期时间。有的写着2012，有的写着2013，有两三个后面跟着“含英冠触发续约条款”的备注。最底下几行用红色标记了“到期”、“归还”和“待定”三种状态。
“兰伯特的续约上周开始谈了，经纪人要价不低。以他这个赛季的数据，加上年龄还在当打之年，要价有底气。哈蒙德合同今年夏天到期，续约条件必须马上定。拉拉纳和施耐德林没有到期风险，但待遇、保护条款和未来市场价值都要提前评估。”
他用笔尖点了名单上另一个名字。
“张伯伦。阿森纳那边还在进展中。这个我们找一次单独谈。”
他把名单合上，放到文件堆最上面。
“球员合同和阵容评估的细节，下周正式走流程。利恩德斯和帕金一起来。今天先到这里。”
科特斯从椅背上拿起西装外套穿上，夹着文件夹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转过身。
“二十四岁的冠军主教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条新闻标题，“接下来每一个记者都会拿这个问你。”
他停了一下。
“别让它变成负担。你该想的事情从今天开始全部换了。英甲的那些经验在英冠只能用一半，剩下一半要重新学。”
他说完就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徐修治一个人。
桌上那两杯咖啡已经凉了，他那杯只喝了两口。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刚才照在桌面上的那块亮斑已经挪到了地板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科特斯留在桌上的那叠球员名单。名字他全认识，每一个人的跑动习惯、脾气和伤病史都装在脑子里。但从下赛季开始，看这些名字的方式要变了。英甲的时候他在想“这个人能不能帮我们升级”，英冠的问题变成了“这个人能不能在更高一级的对抗里站住”。同一个名字，换一个标准，答案可能完全不同。
二十四岁。英甲冠军。新合同。工资翻了一倍多。两年。中游目标。降级解约条款。
奖杯是周六举的。签字是今天签的。举奖杯那天三万两千人在唱歌，签字的时候会议室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签下去的那一秒比举杯的那一秒重。
奖杯举一次就放下了。合同是天天扛着的。
他站起来，把桌上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经过更衣室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门上还贴着周六比赛前打印的首发名单，纸角翘了起来，没人撕。旁边的战术板上还留着赛前画的阵型图，磁贴歪歪扭扭地挂在白板表面，有两颗已经掉到了地上。
再往前走几步，经过训练场那扇落地窗时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草坪空着，喷头在转，细密的水雾在阳光里发亮。再过五周，这块草坪上会重新出现穿训练服的人。有些是老面孔，有些是合同还没签完的陌生人。站在场边的那个人还是他。
只是场边的要求换了。
英甲冠军已经结算完了。
英冠的账本，从今天开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