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9日,星期一,英国,南安普敦。
斯泰普尔伍德训练基地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球员从昨天开始正式放假。更衣室的门锁着,走廊里的灯只亮了一半,理疗室只留了值班人员。训练场上没有一颗球,浇灌系统的喷头对着空荡荡的草坪转着,水雾散在空气里,连个接的人都没有。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装备管理员一个人在里面清点。周六从圣玛丽运回来的两个大号装备箱还没拆完,球鞋、护腿板和球衣混在一起,草屑粘在袜套上,有几件球衣闻起来是啤酒味——庆祝的时候有人往装备箱里倒了东西。他一件一件分拣着,把需要送洗的放一堆,报废的放另一堆。
行政楼里还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财务在对账,人力资源在做合同归档。走廊里偶尔经过一个穿便装的工作人员,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回一下。
上午九点四十,徐修治把车停在行政楼后面。停车场里只有五辆车,其中一辆是科特斯的深灰色奔驰。
他进了楼,在二层走廊尽头看到科特斯的秘书坐在会议室门外。
“在等你。”秘书朝里面指了一下。
徐修治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窗帘拉开了,阳光从左侧打进来,把长桌劈成一明一暗两块。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摞文件。科特斯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只银色的手表。
“坐。”
徐修治在对面坐下,拿起靠自己这边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应该是他到停车场的时候秘书才去倒的。
“恭喜你。”科特斯说。
“谢谢。”
“四十六场,九十九分。一分之差。”科特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你做到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这句话在科特斯嘴里已经算是相当大的肯定了。徐修治认识他快一年,这个意大利人说话从来不多一个字。
“今天没叫其他人。”科特斯把面前的文件翻到第一页,“先把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完。”
徐修治看了一眼文件。封面印着俱乐部的队徽和他的全名,下面是一串合同编号和法务部门的印章。
“你现在这份合同,是去年你从教练转成主教练之后重新签的。”科特斯翻了一页,“当时的约定很简单——先把赛季踢完,升上英冠,再谈下一步。条件满足了。”
他翻到附件页,上面列着几行加粗的条款。
“先结算。成绩条款一共四条。”他用笔尖逐行点过去,“第一,联赛排名进入自动升级区,触发升级奖金。第二,联赛冠军,叠加冠军奖金。第三,球队赛季场均上座突破两万五千人,额外一笔媒体曝光加成。第四,主教练本人赛季内未受联赛纪律处罚,保全奖金不扣减。”
他把一张单独打印的纸推过来。上面四行数字,加粗,右下角有财务部门的签章和科特斯自己的签名。
“四条全触发。数字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下周一和球员奖金一起发。”
徐修治拿起那张纸扫了一遍。他不是对数字不敏感的人,在看了一年英甲级别工资条之后,这些奖金加起来的总数确实让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没问题。”他把纸放到旁边。
“好。”科特斯收回那张纸,放进一个标着“已确认”的文件夹里。
“奖金结了。现在谈新合同。”
他翻到文件第三页。这一页几乎是空白的,最上面印着“2011/12赛季主教练合同框架”,下面是一列列等着填写的空格。
科特斯拿起笔,在第一个空格旁边写了一个数字。
“基础年薪。比你现在翻了一倍多。”他说,“英冠主教练的市场均值在这个区间浮动,大多数在三十万到六十万镑之间,取决于俱乐部的规模和主教练的履历。你的年龄是减分项,成绩可以抵消。这个数字不算最高的,但对一个二十四岁的教练来说,足够说明俱乐部的立场。”
徐修治看着那个数字。数字本身不是他最关心的,但他明白这个数字代表的定位——不是试用,不是过渡,是正式的主教练待遇。
“合同年限,两年。”科特斯填第二个空格,“七月一号生效,到二零一三年六月三十号。”
“为什么不是三年?”
“英冠变数太大。”科特斯放下笔看着他,“两年对双方都公平。成绩好,续约的时候你的筹码比现在高得多。如果中途出了问题,三年合同的解约成本对双方都是拖累。”
徐修治想了两秒。这个逻辑和他自己的判断一致。
“可以。”
“绩效条款。”科特斯翻到下一页。上面已经打印好了一组条件,分成四档,从低到高排列。
“最低档,保级。赛季结束没有降回英甲,触发一笔保级奖金。这是升级球队的标配条款,英冠百分之八十的新晋主教练合同里都有。”
他用笔尖在“保级”下面划了一道线。
“但保级不是你的目标。”
他的笔尖移到上面一档。
“联赛排名十二以内,英冠中游。这是你的底线指标,触发排名奖金。如果进入前六——附加赛区——奖金上浮。直接升超,再叠加一笔。”
“降级条款呢?”
“在最后。”科特斯翻到倒数第二页,“如果球队赛季末排名进入降级区,俱乐部有权选择终止合同或者降薪续约。标准条款,不针对任何个人。英冠每一个主教练的合同里都写着这一条。上赛季英冠二十四支球队里有九支在赛季中途换了主教练,其中六支和降级有关。这个联赛的容错率很低。”
徐修治把整份框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每一条的数字和触发条件都写得很清楚。没有含糊的措辞,没有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每一个空格旁边该填什么、不该填什么都分得清清楚楚。
这是科特斯一贯的风格。凡是涉及钱和权力的文件,他比任何人都直接。他在布莱顿主场旁边那家酒店里第一次和徐修治坐下来谈的时候就是这样,每一个条件摆上桌面之前都已经想好了底线。
徐修治把文件放回桌面。
“工资和年限我没有意见。”
科特斯抬了抬眉毛。他显然预料到了徐修治不会在钱上多纠缠。
“但我有其他条件。”
科特斯靠回椅背,双手交叉。“说。”
“第一,转会。”徐修治说,“我不要最终决定权,合同谈判和转会费由你负责。但在球员引进的流程里,我需要正式的优先意见权。球探提交候选名单之后,我和利恩德斯先从竞技角度做评估和排序,你在这个基础上决定谈谁、不谈谁、什么价格。”
“你已经在做了。”科特斯说,“写进合同是把已有的流程固定下来。这条同意。”
“第二,教练组。”
科特斯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