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分领先,或者说被扳平之前,那个巴西人多普拉多就应该被换下。他的体能已经见底,进攻和防守都完全跟不上。席尔瓦拿球的时候,禁区前沿的防守人员严重不足,只有哈蒙德一个人被迫顶出去补位,庞琼的逼抢也被轻易晃过。如果在那个时候,你换上一个纯防守球员扎紧篱笆,席尔瓦根本找不到起脚的空间。”
汤普森顿了顿,语速开始加快:“另外,我观察了你这几场比赛。你一直在过度使用一套核心主力框架。在英甲这种一周双赛的绞肉机里,这么干迟早要崩盘,你的球员会被伤病和疲劳拖垮的。”
徐修治听完点了点头。
“那你有什么办法解决吗?球队的现状是我们离开某些主力球员就不会赢球了。”
“这在英甲根本不是问题,徐。”汤普森摇了摇头,“当绝对主力不在场上时,你的首要目标就不是去想怎么赢下比赛,而是怎么保证不输。”
“在漫长的赛季里,用一套全替补的轮换阵容去客场苟出一个0比0,带走一分,这就已经是完美的战术胜利了。等你的主力们在替补席或者家里休息够了,周末再回到主场去拿那三分。升级就是这么一分一分算计出来的,而不是每一场都要踢得漂漂亮亮。”
徐修治看着他,顺势追问:“具体怎么做?当组织核心和主力前锋都不在场上时,怎么让替补阵容不崩盘?”
“降级配置,把任务拆到最简单。”汤普森毫不犹豫地答道,显然对这种事轻车熟路,“不要让替补中场去梳理什么节奏,就告诉他站住位置、抢第二落点。不要让替补前锋去尝试复杂的进攻,就让他待在禁区里等高球。你得把他们的思考时间减到最少,让他们只凭本能干最基础的脏活。只要不犯错,球队的下限就兜得住。”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充满经验的自信。
“徐,你得明白,当球员累得双腿灌铅、情绪暴躁的时候,再精妙的战术板也不管用。那时候,更衣室和训练场需要一块压舱石。需要有人去把队伍鼓动起来,告诉他们怎么合理犯规、怎么拖延时间、怎么坚持下去。在英甲,对哪支球队要怎么去踢,该怎么准备比赛,这种活儿我最擅长。”
又问了几个关于日常训练安排的问题后,徐修治结束了第一场面试。
接着进来的是第二位候选人,45岁的史蒂夫·帕金。
帕金穿着一套得体的休闲西装,衣着和动作一样利落。稀疏的短发,微胖的身材,再加上那种不紧不慢的神态,让他看起来很像一线队里最常见的那类老资格教练。
徐修治同样播放了那段三十秒的录像,抛出了相同的问题。
帕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轻轻靠向椅背,给出了一个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分析。
“防守确实出现了空当,哈蒙德被孤立了。”帕金语气平和,“但这本质上是因为大卫·席尔瓦的个人能力太强。徐,如果你在那个时候选择过度收缩,甚至专门派人去盯防席尔瓦,那米尔纳或者亚当·约翰逊就会彻底空出来。面对这种级别的球星,你补了一个漏洞,必然会漏出另一个。”
他摊了摊手,极其务实地补充道:“归根结底,这是一场面对身价上亿的英超球队的杯赛,我们在客场的胜率本身就微乎其微。球员们已经拼到了极致,战术安排也没有大错,有时候,你只能接受对方球星的灵光一现。这不完全是战术的错。”
非常标准的回答,既安抚了主教练的情绪,又给出了无可挑剔的现实分析。
徐修治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抛出了一个额外的问题:“帕金先生,你认为球队目前的战术打法,有什么需要改变的问题吗?”
“没有问题。”帕金回答得毫不犹豫,“这套4-4-2直接高效的打法非常适合英甲,甚至可以说,如果你有足够好的球员,这套打法升到英冠也完全够用。我们不需要去进行什么大刀阔斧的改革,我们需要的只是在个别位置上进行人员补强。”
“球队刚踢完谢菲尔德星期三,后天打约维尔。”徐修治把手边那张空白的训练日程表推了过去,“首发疲劳,替补需要找比赛节奏。如果把明天这堂训练交给你,你怎么排?”
帕金看了一眼日程表,答案就已经脱口而出:
“上午按出场时间严格分组。周末出场超过六十分钟的首发球员,留在室内骑单车、做拉伸。替补和未出场球员去外场补足高强度对抗量,让他们把心率拉起来。”
“下午全队合练,时间控制在四十五分钟以内。不做大范围跑动,只走两遍针对约维尔的战术板套路,单独拿出二十分钟练定位球攻防。边后卫的落点保护必须在场上提前定死。核心是让他们以最佳状态进入比赛。”
徐修治点了点头,这套方案一听就知道能完美落地,不会出任何岔子。
“史蒂夫,你觉得像我这种年轻主教练,最容易把事情搞砸在哪个环节?”
帕金呵呵一笑。
“年轻主教练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每一堂日常训练课都当成一项宏大的改造工程。”帕金一针见血地说,“但在这个赛程密集的联赛里,赛季中绝大多数时候,教练真正该做的不是教他们怎么踢出更漂亮的足球,而是确保他们能赢下周末的比赛。如果你让他们在周二的脑子里塞满了听不懂的新术语,导致他们在周六的比赛里脚下变得犹豫不决,那这套方法就应该被扔进垃圾桶。”
“那如果我明天就让你上任,你能立刻替我接走哪块工作?”徐修治抛出了和之前相同的收尾问题。
“比赛周流程、替补管理、医疗组沟通、更衣室里的日常情绪,这些我都能接。”帕金看着他,“取决于你的工作重心,我来负责把剩下的事情理顺。”
徐修治点了点头,礼貌地结束了第二场面试。
几分钟后,最后一位候选人走进了办公室。
佩皮恩·利恩德斯今年只有27岁,相比于前两位,这位年轻的荷兰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研究员。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衬衫,金色的短发打理得很精神。
他拉开椅子,在徐修治对面坐下,身姿挺得很直。
“好久不见。”徐修治看着这位熟面孔,主动打破了沉默,“距离我们一起听讲座,好像也没过去多久。”
听到这句寒暄,利恩德斯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显得有些局促和尴尬。他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问题,如果你觉得冒犯,可以拒绝回答。”徐修治看着他的眼睛,“但我还是想听你说说,你觉得你在荷乙的失败,问题到底出在哪?”
利恩德斯沉默了几秒,没有给出任何防御性的解释。
“问题出在我身上。”他停顿了一下,“但不是战术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