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两位候选人先后到了基地。人事部的行政助理把他们安排在会客室等候,徐修治从办公室走过去时特意先在门外瞄了一眼。
两个人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一个茶几。斯帕克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坐姿比较端正,手里拿着一份看起来像是自己准备的作品集。普尔则明显更随意一些,穿着一件带拉链的灰色运动卫衣,不过看上去也很整洁。
徐修治先面的是斯帕克斯。
面试的形式很简单,徐修治没有去搞什么公式化的提问流程,而是直接把自己桌上那份过去两周的GPS数据汇总报告推到了斯帕克斯面前。
“看看这个。”他说,“这是我们一线队最近两周训练的跑动数据汇总。你能从里面看出什么问题吗?”
斯帕克斯低头翻看了大约两分钟,随后抬起头。
“全队的高速跑总距离和高强度加速次数都比标注的十一月均值低了不少,”他说,“但总跑动距离的下降幅度没有那么大,说明球员们的整体运动量维持得还可以,只是高速冲刺掉得比较明显。”
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
“如果结合你们最近一个月只踢了一场正式比赛的背景,这个现象很正常。高速冲刺是一种高度依赖比赛竞争刺激的运动模式。在缺少正式比赛的情况下,球员在训练中的主观努力程度会不自觉地下降,尤其是那些最消耗体能的无氧冲刺环节。”
“你会怎么处理?”
“分两步,”斯帕克斯的回答很有条理,“第一步是在接下来的训练计划里有意识地提高高速跑的比例。不是粗暴地加量,那样容易增加拉伤风险,而是把训练的游戏规则调整一下。比如在小场对抗里缩小场地、限制触球次数,这样能迫使球员更频繁地进行短距离冲刺和急停变向。”
“第二步是在每次训练结束后,当天就把GPS数据导出来做一个快速的对比。把每个球员当天的高速跑距离和冲刺次数与他本赛季的个人均值做横向比较。如果哪个球员持续低于自己的基线,就需要教练组去判断是身体问题还是心态问题,然后针对性地干预。”
徐修治点了点头,追问了几个关于数据清洗方法和异常值判定标准的技术细节。斯帕克斯的回答虽然不是每一条都正确,但基本符合逻辑,而且能明显看出他凭借之前的工作经验具备了充足的实操能力。
随后是普尔。
同样的报告推过去,普尔看的时间更短,大约一分钟就抬起了头。
“这个数据格式我认识,我经常用他们家的设备。”他先确认了设备型号,“你们用的设备是老的还是最新的系列?”
这倒是让徐修治稍微意外了一下。斯帕克斯看到的是数据背后的生理学含义,而普尔的第一反应是去辨认数据的来源和技术规格。
“最新的系列,夏天刚买的。”
“那就好办。”普尔似乎对这款设备非常熟悉,“最新的这套加速度计精度比之前的高不少,但高速跑的阈值设定你们可能用的是默认值,那就需要根据球员的个人最快速度做一下校准。不然同样标注为高速跑的数据,对不同球员来说实际代表的强度等级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在徐修治这里加了许多分,说明他很明白如何科学地使用这套设备。GPS设备出厂时通常会设一个固定的高速跑阈值,大约在每秒五到六米之间。但职业球员的身体条件差异很大。对于张伯伦这种极速超快的球员来说,每秒六米可能只是他七成的速度。而对于三十五岁的贾伊迪来说,每秒六米可能已经接近他的极限了。用同一个阈值去衡量所有人,得出的数据就会失真。
不过当徐修治把话题引向负荷管理和伤病预防的具体方案时,普尔的回答就明显不如斯帕克斯那么系统了。他更多是在复述教科书上的框架,缺少那种从实际工作中提炼出来的判断力。
两场面试各用了大约四十分钟。
送走两人之后,徐修治回到办公室坐了下来,在笔记本上把两个人的优缺点写了一遍。
选择其实不太难。
普尔的数据处理能力确实更强,对硬件设备的熟悉度也是斯帕克斯比不了的。但俱乐部现阶段最需要的不是一个纯粹的数据技术员,而是一个能站在运动科学的角度给出负荷管理建议的人。退一步讲,设备真出了什么问题或者需要底层调试,直接找厂家的售后技术支持就行了,俱乐部完全没必要专门花一份薪水养一个设备操作员。
GPS数据的导出和清洗可以学,分析软件的操作也可以短期培训,可对训练负荷和伤病风险之间关系的深层理解以及把这种理解转化为实操建议的能力,就不是看两本说明书能补上的了。
普尔或许有更好的技术,但球队马上就要进入令人窒息的密集赛程里,伤病预防系统必须立刻建立并运转起来。很抱歉,徐修治现在实在没有时间留给他去慢慢成长了。
斯帕克斯在康复诊所的工作经历在这一点上占了很大的优势。他不仅知道哪些数据指标重要,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当那些指标出现异常的时候,应该怎么做。
徐修治拿起电话拨给了人事部。
“斯帕克斯,”他说,“通知他尽快办入职,最好在一月十号之前到岗。”
“明白了,”人事那边的回复很干脆,“我今天就联系他。”
如果一切顺利,斯帕克斯在一月中旬就能正式进入工作状态。他到岗后的第一项任务,就是给全队每一个球员建立个人负荷档案,以本赛季截至目前的所有GPS数据为基础,算出每个人的慢性负荷基线。
有了这条基线,等密集赛程启动之后,每周的急性负荷和慢性负荷的比值变化就能被实时追踪。哪个球员的数值开始向危险区间靠近,教练组就能提前做出轮换或减量的决策,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等到人倒在草皮上了才知道出了问题。
当然,这套系统真正发挥作用需要时间。数据的积累不是一两周就能完成的,模型的校准更需要在实际比赛中反复验证和修正。
徐修治看了一眼窗外。
训练场上空空荡荡,草皮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的天际线被灰蒙蒙的低云压得很低。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新闻官发了一条短信,问本·米和凯恩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
对方的回复很快。
“凯恩那边热刺已经基本同意了条款,就等球员本人最终确认。本·米的话,曼城还在跟莱斯特城那边扯皮,暂时没有定论。”
徐修治看着这条消息,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
冬窗一月一日就开了。如果凯恩能在这周确认,那很快就能办完手续到队报到。本·米那边虽然还在僵持,但多拖几天也不是不能接受,实在不愿意来他也有几个备选。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拿起了利恩德斯整理好的哈德斯菲尔德分析报告。
不管是球员还是教练,都该把那根松了快半个月的弦重新绷起来了。